“次次不落?”
“回陛下,次次不落。”
明宗帝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问道:“她抄的是什么经?”
和尚道:“大多是《地藏经》和《药师经》,陆小姐说过,想要陛下健康长寿,南国消灾解难。”
明宗帝闻言神情舒展,轻笑两声道:“这孩子,真是有心了。”
这几日,温瑜的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愧疚感挥之不去。
这孩子受过太多苦了。
半个月后,明宗帝鬼使神差般再次来了中正殿。只见一女子跪在蒲团上,背影清瘦如竹,一身素衫,乌发只简单地挽住。
明宗帝无声抬手,示意随行的人都退出殿内。他则默默地站在陆海棠身后,看着她双目紧闭认真礼拜。
供桌上是厚厚的一沓佛经。
莲花灯烛火摇曳,中正殿内久久静谧无声。
明宗帝眸光流转,手指摩挲着玉戒,他语气不急不缓:“没有为自己求的吗?”
陆海棠闻声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去,然后迅速起身行礼道:“外臣甥女参见陛下。”
“起来吧。”明宗帝凝眸打量面前的人。有礼有节,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太像她母亲了,特别是那双眼睛,目光犹如能穿透薄雾的晨曦。
他继续道:“你半月一来的事,朕已经知道了。”
“这点小事怎么能扰了陛下清净呢。”陆海棠微微笑道:“回陛下,外臣甥女积攒的德行尚少,只怕求的太多,佛祖嫌贪念过重,不愿为外臣甥女实现了。”
“哦?”明宗帝倒是没想到她的回答是这样的,面上浮现诧异,随后笑出声来:“那你怎么不先为自己求?”
陆海棠只垂头道:“外臣甥女才疏学浅,不能为朝廷做什么事,若是求佛都要先求自己,是否太过自私了。”
明宗帝一愣,眉梢不自觉地染上温情,连语气都变得柔和了起来:“莫要妄自菲薄,朕那日去文翰学堂,你表现的甚好,怎么能是才疏学浅呢。”
陆海棠道:“多谢陛下夸奖。”
明宗帝道:“朕就是想知道,你本可以一直装作一问三不知的样子,为什么那日偏偏在朕面前表现了呢?”
中正殿内空气凝固,陆海棠遮在眼皮下的眸光微微闪动,然后缓缓对上面前人的眼睛道:“陛下看出来了啊。”
太像了,这双眼睛太像慧德了。
明宗帝失神半刻,又被陆海棠平淡的声音拉回现实。
她眸光微亮,淡然一笑道:“大概是私心作祟,想要陛下为姐姐的孩子骄傲一下吧。”
明宗帝闻言心头瞬间一紧,随后涌上酸涩之感。终于直视这双漂亮的眼睛,仿佛正透过静谧的湖面,看到那个日日垂头看书的安静女子。
两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陛下?怎么了陛下?”
陆海棠的声音经年流转,穿山越海,将明宗帝再次拉回到闪烁的莲花灯之中。
思念的力量远比他想的强大,他竟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恍惚了好几次。
“没怎么。”明宗帝和煦一笑,道:“你不是嫌自己积攒的德行少吗。那便刻苦听学,未来才有机会入朝,为百姓做事,积攒德行。”
陆海棠眉头微蹙,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最后只道:“是,陛下。”
明宗帝看出她的顾虑,道:“你放心,朕会替你做主,以后不必在学堂上缩手缩脚。”
“真的吗?”陆海棠深邃幽深的眸光瞬间填满光亮。
“真的。”明宗帝唤了郭融进来。
郭融道:“陛下,有何事吩咐?”
明宗帝的声音不怒自威:“传朕口谕,公主华嫦,德行有亏,从今日起,罚跪于中正殿七日。通礼司官员林海之女林落儿,助纣为虐,不必再来文翰学堂听学了。”
郭融道:“是。”然后便出了中正殿。
两人又聊了许久。
暮色降落,陆海棠看着明宗帝离去的背影,面上的光影似是在变幻,她纯粹的目光变得冷静犀利,嘴角渐渐放平。
第41章 流绪经风21
轩敞的佛堂, 单薄的身影立在中间,陆海棠收回目光,转身微微抬头仰视佛像慈悲的脸, 墨发垂在身上, 衬得脸庞愈发白皙。
她冷冷的声音响在殿内:“太轻了。”
声音似是有些回声,显得人的背影愈发孤寂,陆海棠的眼底迸发凛冽的光芒, 继续道:“她们的惩罚太轻了, 你说是不是。”
自然是没人回她。
陆海棠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中正殿,只见有一和尚在低头洒扫院子。
两人本就应该那样擦肩而过, 陆海棠突然又转身回来, 站定在那和尚面前。
和尚放下扫帚, 双手合十微微俯身道:“陆小姐得偿所愿了?”
陆海棠轻轻“嗯”了一声, 又从手上拔下来一个价值不菲的镯子,塞到和尚的手里,似笑非笑道:“法师做的很好, 小小心意。”
和尚自然而然地将镯子塞入袖子,仿佛什么也没做一般,面上仍是一副“世外高人”的表情,道:“陆小姐放心, 贫僧的嘴非常严。”
陆海棠轻轻点下头,道:“最好是这样,此事捅出去, 对你我都没好处。”
“是,小姐。”
那道圣谕下去,如同疾风骤雨降临整个皇宫, 当初的墙头草们对待陆海棠的态度都天翻地覆。
陆海棠听说,秦华因为掌上明珠被明宗帝惩罚,闹到了御书房,进去的一个时辰,里面不时传出咳嗽声和哭泣声。最后秦贵妃无论怎样“撒泼打滚”,也没有改变皇帝的想法。
下学时,陆海棠习惯最后才走出学堂,只见门口站着秦华宫里的太监,面色着急地低声劝着什么。一旁立着的是闭口不言的李景清,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脸冷漠。
药味从太监手中的食盒幽幽传来。
陆海棠径直走了过去。
李景清似是也看见了她,只冷冷扔下一句:“本皇子可以去,不过求情的话,我一句都不会说。”便抬脚走了。
陆海棠发誓,自己没有偷听别人说话,但是毕竟距离太近,耳朵也不能关上阻止声音。
她稍作思索,秦华需要求情,定然是李华嫦的事,她已经跪了三天,身为母亲心疼坏了。现在病急乱投医,让李景清为他妹妹求情。
可为什么需要求情,小太监要提着一碗药给李景清呢,莫不是皇上生病了。
他本身就咳疾在身,前几日又动了气,大概最近真的顽疾缠身。
李景清的做法是对的,表表孝心还成,求情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说不定还会让明宗帝觉得这孝心也不单纯,倒是让他引火上身了。
陆海棠微微一笑,自己在宫中没什么眼线,本来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御前的事呢。
谢谢啊,秦贵妃,给了个机会。
陆海棠立刻去通内司拿了盘糕点,然后去太医院寻找文竹。
文竹也很忙,不怎么去学堂了。陆海棠本来不知道今天是否是文竹当值,但又听说,文竹不管当不当值,都会日日守在太医院精进医术。
太医院里药香浓郁,几名太医围在炉前煎药,惹得陆海棠鼻息之间一阵苦涩。
一进殿,果然,她真的在桌子前,拿着有触感文字的竹简学习,眉头微蹙,甚是认真专心,以至于没听见陆海棠进来的声音,还站在了她面前。
直到陆海棠将糕点放在桌上。
文竹听见声响,侧头疑问:“是谁?”
陆海棠道:“是我,文太医。”
文竹放下竹简,道:“陆小姐怎么来了,又受伤了?”
“什么叫‘又’啊。”陆海棠淡笑出声,反问道:“我受过很多伤吗?”
文竹轻轻“嗯”了一声。
陆海棠坐在文竹对面,笑意不减,继续道:“你这么说,我都要心疼我自己了。”
文竹微微偏头,轻轻嗅了嗅,道:“什么东西?”
“这么浓的药味,你还能闻见啊。”陆海棠递上一块糕点,道:“给你带的糕点,很好吃的。”
她不知道送什么,文竹这样的人,应该对金玉首饰没什么兴趣,最后才选择了糕点。没想到的是,文竹看起来那么清瘦,长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却非常嗜甜,一块接着一块。陆海棠吃了几块刚刚好,再看她吃,只觉喉咙都发紧了。
其他太医经过看见此状,笑道:“身为医者,难道不知道吃这么多甜食对身体不好吗。”
文竹吃完后,用手帕擦擦手,淡定回道:“吃不到喜欢的东西对身体更不好。”
陆海棠非常认可此话,有些想念半夜在书苑吃烧鸡的日子了。烧鸡铺子在宫外,她出不了宫。
同样,也有一点点想念忙的见不到面的某个人了。
“吃人手短。”文竹面向陆海棠,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就喜欢文太医这种痛快人。”陆海棠左右观察周围,殿内现下无人,才缓缓低声道:“皇上近日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