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棠道:“也有。”
和尚兴致勃勃地道:“什么?”
陆海棠认真地道:“你不许因为她打乱市场,便随意涨价。”
和尚:“……”
居然是说这个。
他无语片刻,扯嘴笑了一下,贴心地道:“放心,不会的……”
陆海棠满意地走开,跪在蒲团上,专心致志地双手合十,却久久没有听见和尚离开的脚步声。
她没想着理他,中正殿陷入一片静谧,只有丝丝缕缕晚风吹过,比起白日清凉许多。
和尚却开口道:“贫僧以为小姐会威胁我闭上嘴,或者想着买断贫僧的消息渠道呢,陆小姐果然不同于常人。”
“消息而已,不配那么多银子。”陆海棠没有睁眼,又缓缓地道:“我干嘛要威胁你。”
和尚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悠然响起:“陆小姐没想过,贫僧会为了钱财,将假抄经文的事抖落给别人吗,例如秦某人。若是当初,又可能是梁某人。”
陆海棠听见他这称呼,笑出了声,道:“想过啊。可我又没有无价之宝,总会有人的价高,能有什么办法。”就算有无价之宝,也不会给他这个巧言令色卑鄙无耻的假和尚。
和尚道:“还是陆小姐通透。”
陆海棠道:“后来我想想,你不敢将如此大事说出来吧。”
若是将陆海棠的秘密说出来,一来,他假和尚的地位也不保了。二来,如今宫中好不容易保持的微妙平衡便会打破。
有了平衡,便有了斗争。有了斗争,便有人能从中获利。这和尚看待利益的眼光是长远的。今日之结果,他为了源源不断的财宝没少参与和努力维持。
和尚在陆海棠身后无声地点点头,忽然出声道:“陆小姐还不知道贫僧的法号吧。”
陆海棠道:“不知道,这么多和尚,记不住。”她这次没有信口开河,那段时间被李华嫦折磨地不得安宁,根本难以分心去记别的。
而后来,陆海棠来中正殿点个卯,也只是默默地待一会,与这和尚从来都没什么交流。
再后来,给明宗帝侍疾,便来的更少了。
真心实意别无杂念地来中正殿,这是头一回。
他道:“那陆小姐记好了,贫僧叫无念。”
陆海棠道:“好啊,无念法师。”
无念“嗯”了一声,略做思索,又道:“贫僧劝小姐一句,近几日莫要出门了。”
陆海棠霍然睁开眼,侧眸看去,问道:“什么意思?”
无念表露出一副不正经的模样,道:“瞧你,急什么。贫僧是看小姐面相,近日会沾染灾祸,但若是绝境逢生,便是紫气东来,来日之路上上大吉,鲜亮无比。”
陆海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过头来,道:“我要去侍疾的。”
无念抓住话头,继续道:“这侍疾便是灾祸的一种,若是小姐也病了,可不是好事。”
陆海棠沉默半晌,不客气地道:“假和尚,你还兼看面相?到底要说什么?”她是一个字都不信。
无念故作伤心地道:“什么假和尚啊,小姐说话莫要这么难听。贫僧该说的都说了,小姐自作了断。”
他刚刚离开,才一会,中正殿中又响起脚步声,与无念的不一样,听起来轻极了,似是怕打扰到陆海棠。
陆海棠刚开始以为大概是有人也来礼拜,可是半天都没听见人跪在蒲团上的声音,默默地站在一旁也太奇怪了,她便转头看去。
这一看,措不及防地撞进温瑜黑白分明的如水眼眸当中,心中的冰层瞬间开裂。
温瑜与白日里神采飞扬的小将军大不相同,此时身着蓝白色广袖常服,浑身度满月华,泛着浅银色的光。
随意地立在那里,便芝兰玉树。
陆海棠有些呆滞,几个月恍若隔世,她下意识地微微一笑。
温瑜也回以微笑,随后跪在陆海棠身旁。
陆海棠闻见淡淡的桃花香气和酒香,便问道:“喝了些桃花醉?”
温瑜点点头道:“与景明兄他们喝的,喝的有些多。”其中包括祝言安,他刚刚经历丧母之痛不久,因为“状元大人”的介入,家里又产生一堆破事。他便拉着好不容易归来的温瑜痛哭流涕,桃花醉一碗接着一碗。最后祝言安醉倒了,小聚便算结束了。
陆海棠道:“从漠江赶回帝京之路很累吧,将军还不去休息吗?”
温瑜定定地看着她,道:“听闻小姐在这,便来了。”
陆海棠心头一颤,道:“是找我什么事?”
温瑜轻笑一声,反问道:“没什么事不能来与小姐聊聊天吗?”
这是温瑜逗人时候的笑声,陆海棠十分熟悉。她看看门外月光,笑道:“时辰不早了,将军想聊天,也不应该在这里。”
两人去到文翰书苑。温瑜懒懒地倚在窗旁,胳膊搁在支起的腿上。这个时节,花树生的茂盛,几支花枝挤进窗缝,生生挤掉几朵嫩蕊,不少浅粉色落在温瑜的肩膀和衣摆上。
他想抬手拂去,却听陆海棠道:“此景灿烂如画,破坏便可惜了。”
温瑜觉得酒劲上来了,眸中泛起些迷离之色,道:“小姐有心赏景,我当然成全。请小姐也成全我一件事。”
陆海棠道:“什么事?”
温瑜道:“我动不了,便请小姐坐过来。”
陆海棠利落地从书案对面挪到温瑜身旁,也靠着墙边。
只见温瑜拭起一朵相对完整的嫩花,别到陆海棠鬓边。
陆海棠有些诧异地抬眼,随后嫣然一笑,这笑容配上鬓边的嫩粉色,显得更加明媚无双。
温瑜略微晃神,眼睛一寸不错地盯着面前的人,扬唇轻笑道:“客观来说,此美景才是可遇不可求。”
陆海棠挑挑眉,道:“将军,你有些醉了吧。”
温瑜诚实地道:“有点。小姐……”
陆海棠莫名觉得,温瑜这语气有些可怜。
他继续道:“小姐,能不能叫一声我的名字。”
陆海棠有应必求,道:“嗯,温瑜。你现在要不要回去。”温瑜酒量很好,陆海棠没见过他醉了什么样。夜深露重,万一就躺在这睡了,说不定会闹个风寒。
“我虽然醉了,但是很清醒的。”温瑜摇摇头继续道:“我不想走。”
陆海棠还想张口劝,还没说话,双眸蓦然睁大。
原来是温瑜侧过身,伸出手一把揽住陆海棠,将她拉进怀里。陆海棠瞬间被独属于温瑜的气息包裹,温暖又安稳。
两人久久无言,书苑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闪烁。
陆海棠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花枝,花瓣还在打着旋地幽幽掉落。温瑜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抱歉,我还是动了,破坏了小姐喜欢的景色。”
陆海棠这才回神,轻轻笑出声,道:“景色宜人,可比起景色,现在这个……确实更实在一些。”
温瑜也笑出声,垂头靠在陆海棠的肩上,道:“小姐不讨厌便好。”
声音变得缓慢。陆海棠敏锐地感觉到,此时,他才显露自己疲惫的一面。
虽然关于温瑜的传说有很多,可真正的战场,哪里会像他们所说的,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般简单。温瑜带军在漠江苦战半年有余,过去时常是埋伏在冰天雪地的,没被冻死便是万幸。
最艰难的那次战役,朝廷派发下去的冬衣和粮草迟迟未到,前线上报多次,却都如石沉大海。
虽然里应外合成功拿下敌军,可温瑜在那次伏击中了刀,因为身体被冻的太过僵硬和饿了太久而躲闪不及。陆海棠的堂哥陆潇双怒极,千里夜奔回了帝京,明宗帝才知道此事。
事后,许多心怀不轨的大臣联名弹劾陆潇双弃城逃跑私自回京,他丝毫不惧地立在宣正殿中间,只道:“魑魅魍魉,来者不拒,各位大人说完了,本将军便要回漠江了。”
后来在两位皇子的主张之下,陆潇双无罪,立即启程回漠江。
那时,陆海棠听闻,从温瑜军帐里拿出来的带血的布的数量便十分骇人。那样的情况下,军医都觉得他活不成,可温瑜就是硬生生挨过来了,不久便又生龙活虎地上战场了。
陆海棠的心头传来钝痛感,垂眸看着温瑜的墨发,伸出手指绕上蓝色发带,柔声道:“你受伤的时候很痛吧。”
“嗯……”温瑜承认,而后很快地补充道:“不过现在不痛了,身体好得很。”
陆海棠道:“有些伤,会落下病根,我会请文太医替你看看的。”
温瑜道:“那便多谢小姐了。”
陆海棠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忽然笑出声,一想到温瑜还趴在自己肩头,便又克制下来。
温瑜问道:“想什么呢?”
陆海棠语气中带有三分笑意,道:“请问这位凶神恶煞的阎罗王大人,真的如传说当中一般,能扭断一整个军队的脖子吗?”
温瑜讶异:“怎么这样传我,还是喜欢‘帝京之花’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