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葵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行止有度,不是莽撞野蛮的人。
回到林家,林葵在院子里挑拣野菜。
裴琤摘了些别的草混进来,林葵挑得心惊胆战。
裴琤看见地上没一会就有一小堆菜山平地而起,问:“这些你不要吗?”
林葵叹了口气,“我忘了告诉你这些野菜在成为菜之前也是草,只是人吃了觉得好吃才把它们变成菜,所以在成为菜之前,它们还有很多亲戚,比如这些毒草。”
“毒草?”裴琤浑身僵住。
林葵用脚把毒草拨远,“没错,如果我把这些卖到镇子上去,我们俩估计就要人头落地了。”
裴琤:“……”
他提起竹篓,迟疑道:“你筐子里剩下的确定没问题吗?要不然还是别卖了吧……”
林葵一把夺过竹篓,道:“我摘的当然没问题!你还要多学学,喏,这几个才是能吃的野菜,你仔细比较比较叶子形状、叶子对数还有叶杆子。”
裴琤认真比较起来,果真发现有的叶子有齿轮,有的没有,有的对叶,有的不对称。
捡完野菜,林葵又去灶房把收集的鸡蛋拎出来,交代裴琤看好院子她便背着东西出门。
裴琤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圈,走回廊下,缓缓坐下。
清风悠扬,泥土的气息混杂着禽鸟牲畜的气味,不知名的花香若有似无飘来,裴琤的心非常宁静。
他安安静静等林葵回来。
若在上京,他哪能这么“乖巧”,恐怕没有片刻就呼朋唤友去骑马打球了。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林葵让她看家,他就老老实实坐着,回来她肯定会觉得他非常可靠。
不多会,林葵回来了,右手提着一把不知名的青菜推开院门,裴琤刚站起身,就见林葵踮起脚往左手边瞧,问道:“你没喂鸡吗?它们都饿得要飞出来了。”
裴琤:“……”
林葵忙碌,裴琤的确帮不上忙,这位高门公子眼里没有活,一迷茫就想坐下。
林葵一会叫他打水,一会叫他摘个豆角,裴琤只能抽着空坐下迷茫一阵。
吃完饭,洗漱过,这一天又熬过去了。
裴琤坐在竹簟上松了口气。
林葵坐到他身边,神秘兮兮叫他伸出手。
裴琤心想她该不会抓了一只肉虫子要吓唬他吧?
林葵笑眼盈盈,道:“快伸手呀,给你好东西!”
一听好东西,裴琤就摊开右手手掌,问道:“什么东西。”
林葵把攥紧的拳头放在他手掌上,松开,丁零当啷掉下五枚铜钱。
五枚铜钱。
裴世子长这么大还从未拿过这么小的钱,一枚枚形状浑圆中间掏洞,颇有重量。
这是他赚到的工钱。
还是人生第一次。
裴琤心中感慨万千,说不好是难过还是高兴,正准备收起手指就听林葵清脆一声“等等”。
林葵凑过脑袋,伸出细白指头在他的掌心拨了又拨,三枚铜钱就叮叮当当顺利滑进她手里。
“说好了,你赚的钱要还我一部分嘿嘿。”
五枚铜钱只剩下两枚,裴琤沉默盯着它们,半晌后,终于把自己穷笑了。
第9章 可爱:她一笑,更像一只花猫。
裴琤枕着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两文钱睡了一觉。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两文钱竟看对了眼,当场拜起堂。
他和林葵坐在长辈席,两枚铜钱欢欢喜喜朝他俩拜了拜,之后就紧紧贴在一块,如漆如胶。
紧接着,从他们中间蹦出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铜币。
叮叮当当,越来越多。
整个大堂都被铜钱堆满了。
这时一只红冠彩羽的大公鸡昂首阔步进来,脖子一伸,“哦哦哦”升着调子鸣叫,铜币们落荒而逃,拦也拦不住——
裴琤睁开双眼,天已经大亮,院子里的鸡叫得正欢,他手里只有两枚铜币。
万万没有想到,这才不到一个月,他的梦就变得市侩庸俗,充满了铜臭味。
不过试问,谁不想要两枚会生铜币的铜币呢?
早上的主食一般都是蒸饼,每天晚上林葵都会把面和好放入老面发酵一晚上,早上起来就能做了。
小冬不在,裴琤就被她叫过来帮忙。
当然,也只是打打下手的忙,如果不一句话一句话交代,裴世子压根不知道该做什么。
自小听着君子远庖厨的话,裴琤此前从未进过灶房,连生火都要林葵手把手教。
太阳升起来时,蒸饼也出锅了。
裴琤手里拿着一根筷子。
林葵问:“准备好了吗?”
裴琤聚精会神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林葵飞快把蒸笼盖一丢,裴琤眼明手快拿起筷子咻咻咻连扎了好几个,但眼皮底下死角处还是有个蒸饼缩成皱巴巴一团。
裴琤从未见过这个模样的蒸饼,嫌弃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葵神秘道:“蒸饼大仙会惩罚每一个眼睛不好手也不快的人。”
她用筷子插起缩成猪脑花一样的蒸饼递给裴琤,笑嘻嘻道:“谁弄坏的谁吃。”
裴琤两口把罪证吃掉。
好在外形丑陋没有影响蒸饼的味道,只是不蓬软了。
吃完早饭,林葵准备带裴琤去溪边网小鱼,今日丁叔一大早会去镇子上,估摸着下午就能回来,到时候她先炼油再炸小鱼,妥妥当当。
可还没等她把渔网理清头尾,门外传来兰妞的声音。
“葵葵,你祖父一家今天搬回来了!”
林葵一听,赶紧跑去开门打听。
“就搬回来了,怎么这么着急?”
“不知道啊,不过你堂兄还跟我打听你来着,就是读书好的那个,你还记得吧?”
林葵当然记得,那是林家的长房长孙,是林家的宝贝疙瘩。
“他打听我什么?”
“他听说你成亲了很惊讶,问你夫君是什么来头。”
林葵道:“后来呢?”
“后来他听我说是忠勇侯世子,脸上好不失望。”
林葵露出笑容,“嘿嘿。”
“你笑什么?”
林葵道:“让别人的算盘落空多么有趣。”
兰妞掐了把她的脸,也跟着笑:“别大意了,他们肯定还有别的想法!”
林葵点着头道:“那我要去看看。”
兰妞往她身后窥,“带你男人去?免得他们对你动手。”
林葵却道:“我考虑一下。”
毕竟是伤患,万一被打了,丢了面子事小,伤了身体还要继续吃药养伤。
没想到她们前面的对话都让裴琤听见了。
“你祖父他们对你不好你还要去看?万一他们仗着人多,你一个姑娘家……”裴琤是不赞同林葵去看热闹,上次她把大伯三叔打成那样,人家不记仇就怪了。
林葵不以为意道:“早晚都要见,我得先去看看。”
裴琤见劝不动就哼道:“随便你。”
林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是自己决定要去的。”
她觉得裴世子这句话好没道理,感觉在闹什么别扭一样,说不过她就说一句毫无杀伤力的“随便你”。
林葵唇角翘起:“你好像个小孩子。”
裴琤被她气得不想说话。
林葵收拾好东西就直奔村口。
林家原本的户籍就在荷花村,当年祸乱,杏花村惨遭屠戮,十不存三,朝廷由此放宽户籍迁移的政策,并且鼓励周围的百姓迁户重建杏花村,给的条件非常优渥,故而林家才举家搬去杏花村。
但近年,杏花村地底下发现当年叛军留下的赃物,大量的耕地被占,所以林家才有了这次回迁的机会。
迁籍是大事,村口有人敲锣打鼓、放爆竹,一群小孩儿捂着耳朵又叫又跳,兴奋不已。
比半个月前林葵成亲还热闹。
林葵站在远处一眼就看见祖父林大峰和荷花村里正站在一块。
老人六十出头,因为常年在田里劳作,皮肤黝黑,格外健硕,他中气十足和里正说着话,两人像老朋友一样。
林大峰一高兴就扬起蒲扇大手猛拍陈里正肩膀,陈里正不务农事被一拍一个趔趄,强颜欢笑。
林葵往他们身后看。
祖母吴氏正摇着一把蒲扇,嘴巴习惯性往下耷拉着,看着格外挑剔,她一左一右有两个穿着整齐的妇人,一个高瘦,另一个圆胖。
圆胖的是她大伯母,姓李,矮瘦的是三叔母,好像是姓姚。
后面是孙辈们,也就是跟林葵同辈的堂兄妹们。
林葵四岁就跟着爹娘搬回荷花村,别说平时了,就是逢年过节和他们也并无往来,故而同辈也不认识几个。
这会站在人群里,正好认真打量。
听爹说,她有两个堂兄,两个堂妹还有一个小堂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