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及笄后,他都不曾这么长时间盯着看,更别说其他姑娘,就是在人堆里掠过一眼,也没瞧出什么个特别。
母亲经人牵媒,看中了邹家的二小姐,是个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
然而他也没把人看清楚过。
因为邹二小姐要不是低头行礼,要不侧身避让,就连来牢里跟他说那段“再无瓜葛”的话时也是兜帽罩着脑袋。
裴琤也不是没有怨过。
在牢里的时候他什么都怨,就连墙角跑过一只老鼠,他都在心里臭骂它三百句。
但是上回林葵却道别怪那姑娘。
人想过安稳日子没有错。
不过邹二小姐还有得选,但林葵因为身份低微,没有人给她选择的权利。
幸好林葵是洒脱直率的性子,要是换一个女子,日日啼哭,满脸幽怨地看着他,把他当做不可饶恕的罪魁祸首,把他当成惹来祸事的丧门星,裴琤只怕也会因为愧疚、憋闷、屈辱而折杀了自己。
幸好是林葵。
他在心里再三感慨。
他在种种不幸之中,还能遇到这份幸运,上天到底待他不薄。
睡了一整个下午,林葵醒来时精神恢复了几成,只是身体发虚,肚子也饿得厉害。
裴琤自告奋勇去灶房里煮面。
他先前看过林葵煮面,只是已经不记得步骤了,但面这个东西和先前的紫苏干姜汤也没什么区别。
裴琤准备好鸡蛋、面条、葱花后就开干了。
先从水缸里勺出两大碗水,然后下面条、打散的鸡蛋,等水咕噜咕噜冒泡后,再放入猪油和盐调味。
林葵说过自己喜欢吃软一点的面条,所以裴琤守在锅边,时不时用筷子在锅里捞起面条夹一下,看软没软。
但不知是他心急还是面难煮,试了几次面条就是不软,一直硬挺挺的在水里沉浮。
裴琤耐心地等了一阵又一阵,直到锅里水越来越少,清澈的水也变得白浊,他不死心再去夹面条,发现已经黏糊了。
面条是软了,水也快没了。
他赶紧把面分装进两只碗里。
锅底剩下面汤不多,他全部勺进林葵碗中,可这点汤浇进碗里,不消片刻就被面条吸的不见踪迹。
裴琤心道:怪事!
林葵等了两刻钟被叫起来吃饭,爬起身就对上一碗干巴巴、糊嗒嗒的东西,唯一的亮点是上面缀着的数十颗长短不一的葱花粒,还翠绿新鲜。
裴琤惭愧道:“我煮得不好。”
林葵用筷子搅了下,送进嘴里。
嗯,除了感官不佳、口感不好、味道寡淡外也没有别的缺点了。
裴琤没去问她面条怎么样,他煮的什么东西自己最清楚,只是问:“你觉得好点了吗?”
林葵点头:“好,必须好,我药到病除!”
裴琤奇怪道:“可是我没有给你吃药。”
林葵举着碗,一张小脸满是严肃:“想到我生病了只能吃这个,我立马就能好起来。”
裴琤:“……”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林葵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还是把那一碗可怕又难吃的面条吃完了。
林葵难以下咽的表情让裴琤很是局促不安。
在一个病人难受一天后,还让她用这样的吃食,实在可怜。
林葵放下碗又笑嘻嘻道:“幸好你还会生火煮面,不然我这个病人就要饿死了。”
裴琤难过的心情一挥而散,心想也是。
搁在一个月前,他连火都生不起来。
再者若林葵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病了也没人会发现,更别说照看了。
“你以后也教我做饭吧。”裴琤坐到床边,认真道。
至于什么君子远庖厨之类的话早给裴世子抛到脑后。
裴琤只想着,日后可不能再煮出这样的面条给林葵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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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睡多了,夜晚林葵躺着也不困,琢磨了一下明日该干的活,就听见有人在敲门。
“什么事?”
门外传来裴琤的声音:“昨日大雨,我那个屋漏水了,现在地还是潮的,床板也不干,我要不到你屋里打个地铺算了,万一你半夜想喝个水也能叫到人。”
其实这会林葵的风寒都好得七七八八,身子也不难受了,半夜若想喝水也能自己爬起来倒,但裴琤说那屋子不能睡人,她哪还能坐视不理,大大方方道:“那你进来睡吧。”
话音刚落,裴琤就抱着睡具推门而入。
林葵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借着月光看裴世子熟练地在地上逐一铺开自己的床铺。
下过雨的地其实多少都带点潮气,夜深时分更是冷气入骨,村里小孩夏日贪凉喜欢睡地上,但大人往往不会让他们睡过夜,说是伤阳气。
林葵考虑到一家不能病倒两个,遂开口问道:“你要不要睡床上来,这张床大。”
裴琤怔愣了足足三息。
这次他总没有会错意吧!
裴琤上床从没有上过这么快。
第25章 可恶:他也肯定不能翻脸无情。
作为侯府世子,府中事物不说绕着他转也绝不会短缺了去,断没有说手慢一步就吃不上的道理。
但不知怎的,在林葵这儿,他偏生有一种不赶紧的就赶不上的错觉。
他一阵扑腾,又是扔枕头又是脱鞋子最后沉沉的身体砸到床上,林葵险些以为床要塌了。
好在爹打的床就是结实,只不过“咯吱”了两声,稳稳当当没有塌。
床上静悄悄躺着两个人。
这张床本就是照着两人的份打造的,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因为林葵往里面让了位置,他们中间约摸还能躺下半个人。
裴琤不由暗暗想:床大也有好处,泾渭分明,两人碰不到一块,也没有那么强烈的同床感……
但——床再大,因为上头有帐子笼着,天然就带着一种幽闭感。
就好像同在一个蚌壳里。
裴琤甚至不用转头就能感受到林葵的存在。
她正炯炯有神盯着自己,就像是墙角里的猫,两只眼睛都能冒出光。
裴琤偏过头,尽量自然地问:“你不睡吗?”
林葵睁大本就很大的眼睛道:“睡了一天都不困了,你困了就睡吧。”
她跟裴琤睡过一个屋,知道他不打呼噜也不磨牙,睡着了很安静老实,要不然她也不会放他上床来睡。
裴琤吞下一个哈欠,“我也不困。”
林葵惊讶道:“看你上来这么快,我还以为你是困了,上一次我看见有东西身手这么快还是饿了一天的鸡和驴。”
裴琤:“……”
他并非不困,他可太困了。
要不然听完林葵的话怎么觉得脑袋瓜晕乎乎的,好像被打了一闷棍似的,随时都想闭上眼。
裴琤几欲张口,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解释他那一份不合时宜的“急切”。
若不是冲动,适才先细细想上一番,他肯定是不能躺在这张床上的。
明明他都打定主意,只要家里的事摆平,他就要回到原本的地方,继续做他的高门公子、侯府世子,到时候不管是荷花村还是小村姑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可真可恶啊。
就像是话本里那些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的无赖恶棍。
虽然他还没脱过裤子。
但是裴世子的教养是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一个无赖。
他也肯定不能翻脸无情。
在上京,成年男女躺在一张床上也就约等于做了夫妻的事,所以他这一躺,就不能再扔下林葵不管了,日后回京肯定也是要带上她的。
爹娘都不是迂腐古板之人,若没有林葵救他性命,他们的好大儿都不在人世了。
哪怕为了恩情也是能够接纳她的。
更何况林葵这么有本事,谁会不喜欢她?
退一万步说,若爹娘接受不了,大不了他们可以搬出去另住。
侯府不差钱,上京有许多宅子,外边也有不少庄子,哪里都能住得。
那些宅子庄子都是极好的,林葵肯定会喜欢。
但这一切,都要等他家里的事摆平了。
在书院的这段日子里,裴琤没有一刻不在留意。
不论是上京的传闻还是边境的消息,总结而来就是爹的事情果然不简单,而他们侯府也还没到山穷水尽。
“我以后会对你好的。”裴琤话刚出口,就觉得太虚,和林葵务实的性子不符,她听罢也只会当他说大话,遂问:“你喜欢住靠溪边的庄子还是靠林子的庄子?或者可以冬日住靠林子的,夏天住靠溪的,溪水清澈,也能抓到不少小鱼。”
既然他已经上了这个床,和林葵同床共枕了,他就要负责到底。
送一两个庄子更是小事一桩,只要林葵知晓他的心意,明白他这个人,就不会觉得他今日这床上得快。
“你还是先对自己好点吧。”林葵虽然不困,但是声音还是比之从前要虚软,她软软道:“你都困得说胡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