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裴琤反应,孔大夫一把掀起他的衣摆,裴琤只觉下.身单裤从没有这么薄过,仿佛没穿一般凉嗖嗖的,他一想到站在身边的不但有那酒鬼大夫还有那个不知姓名样貌的“妻子”,身上本就不多的血瞬间褪了个干净,身子更是气得直发抖。
“嚯这腿伤得这么重,流了不少血……葵丫头快去拿床厚被子来,瞧瞧,病人都冷得打摆子了。”
林葵“欸”了一声,咚咚跑到床尾,从樟木大箱深处翻出一床旧的,要是洗不干净血迹扔了也不会心疼。
把被子盖下去,林葵留意到裴世子浓长的眼睫狠狠颤跳了好几下,她假装没注意,把被角揩好后就离开了。
其他的事也不需要林葵,孔大夫带来的小药童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能够熟练地辅助大夫治疗,打水、擦伤、缝合、上药样样能行。
林葵也没在旁守着,她得出门“应酬”。
既然是她的大婚日,少不了要吃饱喝足,里正家最富裕,仓促之间也整出一桌子菜,林葵和兰妞关系要好,搬出家里的板凳坐到她旁边。
“我听我祖父说你把你爹的永业田要回来了,可你祖父一家不是就要搬回荷花村了吗?你不怕他们找你麻烦?”兰妞问。
林葵道:“他们应该不敢得罪上京的贵人吧?”
虽然也不是完全肯定,但林葵是那种做了也不后悔,遇到事情就解决事情的人。
她不会因为惧怕祖父一家找麻烦而不去做想要做的事。
兰妞佩服道:“昨天我看见那些带刀侍卫都吓软了脚,你还能立刻想到这出,真厉害啊!”·
“我的腿也软了。”林葵小声道:“但我娘说了,山无绝人处,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就想办法在困难里找点好处,心里就平衡许多,对了,这熏肉挺好吃的,还有吗?”
兰妞无语一阵。
这场不伦不类的婚宴既没长辈坐镇也没司仪主持,傧相一个不见,便是客人们吃的饭菜还都是自家备的,纯粹是凑在一块看林家热闹,她瞧了都有些替林葵尴尬。
敢情这正主在这个困难里找的好处就是要她家的熏肉啊?
兰妞好气又好笑,伸手掐了把她的脸蛋,还是扭头跟旁边的娘说了。
兰妞的娘对林葵算是疼惜,一来她和林葵的娘交好,二来林葵救过兰妞的命,她让仆妇避开婆母的视线到家里给林葵包了好几块熏肉。
林葵得了这么多块熏肉很是过意不去,进了院子又摘了一筐黄瓜豆角送人。
吃饱饭后林葵才溜达回屋,孔大夫正在擦手,忙了好一阵的老大夫酒也醒了,精神抖擞对她道:“幸好骨头没什么大事,只要不再大出血,今晚没再高烧,再喝上几日老夫特调的药,保证能恢复健康!……葵丫头,你应该把病人放在床上,虽然已是暑夏,但是地湿气寒不利于病人恢复,哦,忘记恭喜你喜结连理,那两片老参就算我的贺礼不收你的钱了,其他的药钱以及看诊的钱还是照收啊!”
林葵高兴,几片老参可值不少钱,连连点头:“谢谢孔大夫,不如把小冬留下来再帮我几天,他一个大男人我不好给他擦身子,太脏了也不能放床上。”
孔大夫急着出去喝酒,挥挥手就同意了,“每日五钱,管吃管住你看着办吧!”
小冬虽然才十四岁,但已经长得结实可靠。
之前林葵的爹打猎伤了腿,也是请小冬留下来照看的,小冬很喜欢住在林家,因为每日都有个蛋吃。
林葵家的屋子有三间,中间是厅堂,左边是林葵的闺房,右边是她爹娘的屋子,驴棚旁边还有个放工具的杂物房。
她先到爹娘的屋子里找出一套灰色布衣交给小冬,让他先帮忙把裴世子的身子擦一擦,换上干净的衣裳,然后她转身到杂物屋收拾出一个简单的床铺给小冬暂住。
外面的饭吃得七七八八,逐渐有人开始搬桌子凳子,兰妞推开院门跟林葵说了一声,就随着家人回去了。
陆陆续续也有村里相识的姑娘、小孩跑过来跟她说几句话,林葵离不开门,遂拿起扫帚趁机把院子扫干净,又挎着篮子进鸡圈捡了七八个鸡蛋。
攒下来的鸡蛋一部分是给自己吃,她还在长身体营养不能少,林葵在娘的教导下从不苛待自己。
另一部分她会卖给丁叔,贴补家用。
现在家里一下又多了两个人,能卖出去的蛋要少了,林葵给母鸡们商量了下,争争气,多生几个。
母鸡们踱着慢悠悠的步子,谁也不瞧林葵一眼。
林葵也不生气,就近到田里割了一把老叶子扔进鸡圈里,这会母鸡们引颈高歌,洪亮的咯咯声响彻小院。
在高昂的鸡叫声中,裴琤被小冬擦身的手法弄得满脸郁色。
也不知道是不是乡野人手劲都大,还是因为那块布实在粗糙,他的皮似乎都要给剐下来一层,偏偏剐他皮的人还在啧啧他皮肤太细嫩,是不是泡了牛乳养出来的。
小少年兴许并无恶意,只是满眼新奇,他还从未见过贵人,更别提触碰了。
少年啧啧称奇,满心欢喜,可裴琤却再一次想,此间酷刑不亚于上京囚笼,他恨不得立刻晕死过去,也不想被人惊叹他的皮肤、他的样貌……
正当他放任自己的意识飘走之际,又听小冬惊呼一声:“葵姐快来看,他的这好大……”
裴琤刚飞到九霄云外的魂瞬间给扯了回来,飞速撞进他的肉.体里,砸得他头昏眼花怒急攻心,他正要低头看身上的裤子还在不在,就听见林葵跑进来的脚步声,清脆的嗓音随之响起:“什么,我来看看!”
他的脑袋下意识扭向声音的来处。
第4章 吃饭:对了,说到大……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纸落到姑娘的脸上。
裴琤知道,那就是他被迫娶的妻。
出生乡野长于田间的姑娘。
这一路上他浑浑噩噩,都未曾瞧清过她的模样,但此刻她大大方方跨进房门,最先让裴琤留意到的是她因雀跃而亮晶晶的眼睛,乌黑盈润,仿若还未沾染半点杂色的纯净。
他怔怔看着那双眼,姑娘也留意到了他的注目,漆黑的瞳仁悠悠一转,对着他灿然一笑,紧接着就走到了小冬身边,似是看他那里大比理睬他这个难得醒来的病人更重要。
对了,说到大……
裴琤一颗心倏然往下坠,身上的血再一次冷了下去,他几乎是头冒冷汗强令自己撑起虚弱的身体顺着两人的注目,视死如归地瞥向他们视线凝聚的地方。
——裤子还在。
裴琤松了一口气。
原来那两个正聚精会神盯着他腹部斜肌上的一红痣。
……
小冬道:“我敢保证,这是我见过最大一颗红这!”
林葵赞同道:“也是我见过最大的。”
裴琤不知道林葵和小冬从前都研究过什么东西,但眼下听他们所说,也明白是他会错了意。
小冬的官话带着乡音,故而“痣”说成了“这”。
褪下去的血又重涌了上来,裴琤气得哐当一下躺了回去,也顾不上两双眼睛还直勾勾在他前腹上肆意打量。
小冬赞道:“真不愧是贵人,看看这皮白得像雪,肌理分明,就连肚脐眼这个窝窝都好看,该不会是金剪子剪得吧。”
虽然裤子还在,但他上身衣衫不整,还被两个生人看了个精光。
裴琤睁开眼,又想死了。
头顶忽而笼了一层阴影,几缕发丝甚至扫过他鼻端。
是那姑娘。
因对方躺在地上,所以林葵就蹲在旁边,抱着双膝在他上方瞧着,对他道:“你醒了。”
裴琤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因为这姑娘的神情语气都是那么从容,就仿佛他伤痕累累躺在这里是理所应当的事。
从云端跌落泥潭,一点也不奇怪。
从高门公子落到她这小村姑手上,一点也不奇怪。
她刚刚甚至还明目张胆对着他赤.裸的皮肤瞧了又瞧……
裴琤一口腥甜又涌到喉间。
爹从前跟他说,活着就好。
但裴琤想:活着真难。
林葵奇怪地瞥了眼小冬,小冬忙道:“他没哑,刚刚师父给他换药的时候还喊了疼。”
裴琤脸皮涨红,正想叫他别胡说,一只手就搭上他的额头。
林葵又用另一只手搭着自己的额,感受了一会道:“嗯,没发烧。”
孔大夫说只要不再出血发烧,人就没事。
林葵心安不少,让小冬去灶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自己留下照料。
小冬肚子早饿了,闻言就高高兴兴出了门,林葵看了一会地上的新婚夫婿调色盘一样的脸,开口道:“我叫林葵。”
裴琤哑声道:“裴琤。”
婚书上其实写了两人名字,但是林葵不识字。
互通完姓名后,小夫妻又相对无言。
还是林葵再次打破了宁静,“你饿不饿,我给你拿点吃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