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哭声是那么的可怜,表情是那么的真挚,仿佛所说的话全部发自肺腑。
看到这一幕,陆至臻和郑荏苒早已流了无数遍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
他们紧紧地抓握着彼此的手,阻止对方心软,也阻止对方靠近陆骄。
直到陆骄被法警架着拖回羁押室之后,夫妻二人才脱力般瘫倒在旁听席上,神色枯朽,双眼失神,就像是一瞬间又老去了好几岁。
陆阳死死地盯着陆骄被拖走,眼睛通红,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把衣领都打湿了,下-唇的肉也被他咬烂了,他也未曾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来。
祝兴旺和田桂香本来对他们一家心怀厌憎,可是看到这一幕,尤其是看到郑荏苒那张与祝余酷似的脸庞,那颗心顿时又恨不下去了。
是坏人造孽,才弄出这样的人间惨剧出来,就算是要怪,又能怪他们什么呢?
再者说了,这是自家鱼儿的亲生父母。
别让孩子夹在中间为难。
“大宝,你,你要不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祝兴旺无声地叹了口气,询问祝余:“你要是想去,你就去,不用顾忌我跟你婶子,那再咋说也是你亲生父母,天理伦常在那儿放着呢,我跟你婶子都理解。”
田桂香也赶紧跟着表态:“就是,你放心啊老闺女,你要是想认,婶儿也没有二话,咱就当多一门亲戚!”
说着还给拉着脸的祝航一杵子,祝航只能吸溜着鼻子点头:“……对。”
祝余本来被江梦鱼和洛昔年轮流抱起来转圈圈,仨人嘻嘻哈哈哈庆祝呢,听到爷爷和婶子这话,再看一眼祝航那似哭似笑的德行,忍不住被逗乐了。
她赶忙跑过去,一边搂着一个长辈往出走:“哎呀,我要是想认的话,早在知道身世的时候,我不就上门去找他们了嘛。没去肯定就是不想认呗。”
“我长这么大,虽然没见过爹的面,但我爹祝爱党那可是革命烈士!”
“我也有娘啊,婶娘也是娘,小时候祝航吃不完的奶,婶娘都挤出来给我喝了,那我喝过婶娘的奶,她就是我娘!”
“我有爹有娘,还有把我捡回家,救了我小命的爷爷,那我要是还不知足,老天爷都得降雷给我劈死咯!”
“啊呸呸呸!”田桂香抬手就给了祝余后脑勺一栗子,“一天天的嘴里咋没个忌讳呢,说的都是些啥话。”
胸口别着党徽的祝兴旺嘴巴蠕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拿食指点了点祝余:“好好说话。”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行了吧?”
祝余哄着俩人往出走,又抬脚轻轻踹了祝航屁-股一脚:“磨磨唧唧干啥呢,等我请你呢,还不赶紧跟上?你洛哥在丰泽园给咱定的桌子,有你最爱吃的大肘子!”
听到这话,祝航嗷一嗓子就嚎出来了:“姐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前段时间我体脂超了,教练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呢,你这会儿又说让我吃肘子!你是变着花样让我被教练收拾,你这人咋这样式儿的呢!”
“哈哈哈,那有种今天你别吃!”
祝余一行人嘻嘻哈哈亲亲热热离离开了审判庭,陆家三口只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终究没有追上去。
一年后的现在,陆至臻和郑荏苒看着面前神态温和从容的祝余,眼圈顿时发酸。
在来之前,郑荏苒一直在想要怎么跟祝余说话,说话时的语气该是怎样,说话时的表情又该怎样,说话的时候要避开哪些内容才不至于引起孩子的反感。
她攒了满满一肚子的话,在看到祝余的这一刻,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祝余,你好,好久不见。”陆至臻的语气有些滞涩。
慈爱地看过祝余一眼之后,他又向田桂香点头问好:“田桂香同志,又见面了,上次匆匆忙忙,也没来得及向您问好。”
田桂香一时间也有些尴尬,只能一边点头回礼,一边瞅祝余。
这自家老闺女没发话,自己也不好把人家当客人往家里让啊。
“三位要是不嫌弃,就进家里来坐坐。”
就像招呼爷爷夕阳红秧歌队里的成员那样,祝余很客气地招呼几位进门。
陆家三口随着祝余等人一起走进客厅。
众人纷纷落座之后,祝余才主动开口询问:“不知道三位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郑荏苒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孩子,你,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妈……我看了你之前拍的那部电影,拍的很好,我看了很多很多次,如果你姥爷在,能看到你拍摄的电影,他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你姥爷当年就是……”
这话咋一听没毛病,但却给祝余听得眉心都蹙了起来。
突然说这个干啥?
哦,意思是我能有今日的成就,全是因为继承了你爸爸的优秀基因?
当然,我不是想反驳基因遗传,但你这么大个人了,说话是不是得长点儿心,看看场合?
没看见我身边坐着的亲人,全都是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你张嘴就是继承了你姥爷的电影天赋,啥意思?
在给我和家人之间下蛆?
祝余抬起手,阻止了郑荏苒的热切夸奖:“郑女士,您说这个,是要做什么?”
郑荏苒长篇大论的赞扬被打断了,她有些发懵:“我?我就是觉得,你真的很优秀,拍出了那么好的电影。”
“我之所以能拍出这么优秀的电影,是因为我爷爷当初从雪地里把我抱回去,倾家荡产救活了我。”
“是我被坏人差点拐卖的时候,是我婶婶发现不对劲,未出月子就跑来营救我。”
“是我老舅在发现了我可能存在的天赋之后,想法子厚着脸皮去找老同学帮忙,让对方给我指了条明路。”
“是祝家屯所有乡亲们,供我吃供我穿供我读书培养抚育了我。”
“没有这些人,就没有如今功成名就,能拍出好电影的我。”
祝余看着对面的陆家三口,认认真真地说了很长的一段话。
很正常,很平铺直叙的一段话而已,不知道哪里又戳中了对面这一家子的爆点。
郑荏苒顿时眼泪长流,陆阳双拳紧握黑着脸低了头,陆至臻则苦笑着起身,深深地给祝兴旺和田桂英鞠了一躬。
他说:“祝老叔,我厚颜叫您一声祝老叔,多谢您当年救了祝余,并不辞辛劳地将她抚育长大成人,谢谢您,您是我陆家的大恩人。”
祝兴旺赶忙过去把人扶起来,就算不说人家是大宝的亲爹,那人家也还是大官儿呢。自家大宝以后路还长着,他可不能把人得罪了。
“使不得使不得,陆书-记,您这弄得我都……”
陆至臻攥着祝兴旺的手,苦笑着说:“祝老叔,您也别叫我什么书-记了,我前年夏天,已经引咎辞职,早已经不是什么书-记了。”
“哦……哦,那……”
祝兴旺有些词穷了。
该说不说,听到这个消息,他那心里跟大热天吃了根冰糕似的舒爽。
对于孩子被掉包,陆家这两口子也是受害者,他不是不同情这俩人的。
但是,对于这俩人居然教养出陆骄那么个狼心狗肺丧心病狂的玩意儿,祝兴旺是咋想咋觉得看这俩人不顺眼。
见爷爷尴尬,祝余接过话头:“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那么不知道三位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这已经是祝余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她想提醒这几位,自己能客客气气跟他们见面已是极限,有事说事,不要拉拉杂杂扯感情。
她从来跟他们没有感情,也早就不想跟他们培养感情了。
祝余这副抗拒的样子,让陆家夫妻有些难以接受,更别提旁边的陆阳。
在得知真相的这几年里,他听了无数遍爸爸妈妈对这位亲生姐姐的愧疚,听得久了,让他又是痛苦,又是愤恨。
他想,那些事情又不是我造成的,我的家庭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我也是受害人啊,凭什么要我也一起承担这些莫名其妙的愧疚感!
谁能为我想想?
我只是想要回以前温馨和睦的家,我有什么错?!
这些痛苦的嘶吼,无数次冲到了舌尖,可是,面对爸爸妈妈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快速苍老憔悴的面容时,陆阳只能一次又一次把这些再次咽回去。
他不能让自己也成为爸爸妈妈又一重痛苦的来源。
“……祝余导演。”陆阳很努力,但终究还是没能喊出姐姐两个字。
他没办法叫陆骄以外的人姐姐,尤其是面前的祝余。
理智明明知道对方也是受害者,可感情上却永远标记着,因为对方的出现,使得自己原本的生活彻底坍塌的痛苦。
他握紧了拳头,尽量让自己平静地问:“我知道,陆骄对你做出过非常不好的事情,你若是迁怒那也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