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郑荏苒紧紧拽着丈夫的臂膀,才不至于脱力摔下去,她瞪着祝余,质问她:“为什么你跟她一起出去,她躺在ICU里生死未卜,你却毫发无损站在这里,说着好听的话!”
“为什么?”
祝余从容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郑荏苒,仿佛无法理解对方的语言。
“苒苒,别这……”
“妈妈别……”
郑荏苒不顾丈夫和儿子的阻挠,她朝着祝余探出上半身,脖子上青筋暴起,面容痛苦而狰狞。
她哭喊道:“为什么每次沾上你,倒霉的受伤的,总是我的女儿!”
她伸出手,食指颤巍巍地指着祝余,“你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走啊!你这个灾星,离她远一点,都是你这个灾星,把她害成这样,你走!”
“你闭嘴!”
洛昔年侧过身子,挡在祝余和郑荏苒之间。
他简直无法想象,祝余此刻听到亲生母亲,为了那个想要害死她的冒牌货,而恶毒地咒骂她,会受到多么严重的创伤。
洛昔年伸手紧紧地捂住祝余的双耳,脸色冰冷,眼神凶恶,声音虽不高,但却极具压迫感。
“郑女士,如果不是祝余舍身相救,陆骄昨晚就会死在湘江边上。”
“没人要求你非得感恩戴德,但我劝你说话前要三思。否则,陆骄这次若是出不了ICU,都要拜你不留口德所赐。”
这句话,正中郑荏苒的死穴。
作为一名不该有宗教信仰的人,此刻她却跟那些极度信奉阴司福报的人一样,生怕自己多说几句伤阴德的话,就会连累到还在生死关头挣扎的陆骄。
她甚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陆先生。”洛昔年看着陆至臻,声音轻蔑而冷漠,“你这样一个大男人,却无法制止你柔弱的妻子,对无辜的人恶语相向吗?”
他认识陆至臻,这人是妈妈的同事。
“还是说,您作为一名人民公仆,明明有能力制止,但为了减轻你妻子内心的痛苦,所以你选择任由妻子,向着无辜的群众,发泄她的愤怒与痛苦,是吗?”
这样一番话,说得陆至臻当即就生出深厚的羞愧来。
是的。
这个少年说对了,他明明可以在妻子说出第一句难听话之后,立刻捂住妻子的嘴,马上带她离开的。
但他没有。
因为在那一刻,他也只是一个爱妻爱女心切,为了妻子,愿意牺牲其他无辜人士利益的人。
很卑鄙。
陆阳毕竟年纪小,心思浅。
他之前还有点歉疚,觉得妈妈说得有些过分。
但是见洛昔年骂完妈妈又骂爸爸,这样咄咄逼人,他心中的歉疚立刻消散,转而恼羞成怒。
“你不要太过分,我妈妈只是太难过了,毕竟我姐姐还生死未卜……”
“你妈妈太难过是你妈妈的事情。”
洛昔年把祝余按进自己的怀中,不让她看眼前这一家子。
“陆骄生死未卜那是她的事。这两个人,都跟祝余无关。希望你们还有身为人类最基础的道德廉耻。”
“对了,昨晚各种费用,祝余一共帮忙垫付了5000块押金,麻烦还一下,谢谢。”
“不就是5……”
“陆阳,闭嘴!”
陆至臻一个眼神就把陆阳的话给瞪了回话。
他深吸一口气,非常诚恳地给祝余鞠了一躬,然后又拿出钱包,掏出厚厚一沓子蓝灰色的百元钞票,放到了祝余的手中。
“小祝同志,对不起,这些钱还请你收下,多出来的那部分,就当是叔叔给你的赔礼。”
“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洛昔年捂她耳朵捂的死紧,祝余只能听到一些隐约的声音。
她的视线扫过鞠躬道歉的陆至臻,神色略带不满的陆阳,以及靠在墙上哭到几乎脱力的郑荏苒。
初见一家三口时的情绪波动彻底消散了。
“年年,我没事儿。”祝余拍了拍洛昔年的手,示意他不要太紧张,可以松开她的耳朵了。
洛昔年用充满警告的眼神,把陆家三人全都瞪视过一遍之后,才松开了手。
祝余快速地点了5000塞进兜里,剩下的5000块又塞回陆至臻的手中。
然后她看着陆至臻和郑荏苒二人,很郑重的道别:“陆先生,陆夫人,二位保重,我们后会无期。”
“我们走吧。”
“好。”
洛昔年蹲下,示意祝余爬上来,“你受了伤,又熬到现在,太累了,我背你。”
祝余也不矫情,干脆利索地爬到了洛昔年的背上。
俩人相携而去,没有回过头再看陆家人一眼。
看着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刚刚恨不得让祝余滚去外太空的郑荏苒,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
回过神来以后,她疑惑又茫然地捂着胸口。
“苒苒,你怎么了?是心脏难受吗?”
“至臻,我……”郑荏苒盯着祝余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好难过,好像失去了什么非常非常重要的人一样。”
“骄骄!”
她猛然瞪大了眼睛,母女连心,“难道是骄骄那边,不行,阳阳,你快给爷爷打电话,让他帮忙请协和那边的医生团队,赶紧过来一趟!”
洛昔年背着祝余,步伐轻松地走出医院,来到医院后巷的一处小饭馆里。
饭馆门面不大,桌椅板凳也格外老旧,门口放着的大锅里用筒子骨煮着骨汤,骨汤浓白,水蒸气香喷喷地在冬日的空气中蒸腾开来,引来许多食客过来就餐。
他像照顾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祝余放在凳子上坐好,又跑前跑后地端来了肉丝粉、糖油粑粑、甜酒冲蛋,以及一板未拆封的AD钙奶。
给甜酒冲蛋里放上瓷勺,给AD钙奶插上吸管,再把卫生筷掰开,仔细摩擦掉上面可能存在的毛刺。
一旁的饭馆老板看到,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大声道:“哎哟喂,硬是一对恩恩爱爱的小俩口咯!看起就甜到心窝里哒。妹陀,你硬是嫁哒个好郎公咧,这么会招呼人,几难得哦!”
旁边的年轻帮工也跟着笑:“我以后也要嫁咯号又俏又会疼人的郎公!要是寻不到,我干脆就不嫁哒!”
祝余超有学习方言的天赋,她在临湘市待了也没多少,这边的话她连猜带蒙都能听个八成。
这种热腾腾的市井烟火气,将她心中的郁气冲散了八九成。
“噢哟,你们硬是看岔哒咯!这哪是我郎公啰,是我屋里的弟伢子咧!”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还操着怪腔怪调的本地方言,跟老板帮工唠上了。
“啊?是弟伢子啊?那这弟伢子也太会疼姐姐哒!”老板惊诧。
帮工妹子一边擦桌子,一边凑过来笑:“哈,那你弟讨堂客冒咯?要是冒……欸!我讲咯哪里看着这么眼熟!你这个弟伢子,生得硬是像那个……那个最近火得不得了的电视剧里的言少咯!”
坏菜!
进来吃粉的时候,热气蒸腾,洛昔年就把帽子摘了,挡住半张脸的围巾也拉了下来。
这下被米粉店里的小帮工给认出来了。
就连老板都跑过来,一拍大腿,“哪里是像啰!这硬就是那个言少本人咯!”
“么子言少咯?”
“哎哟喂!就是咯几天火得不得了咯那个电视剧《恋爱禁区》里咯言少咯!”
“言少,我爱你!”
“咦,旁边那个细妹子,莫不是就是那个电视剧的导演,祝导演啊?”
“啥子?祝余导演也在吗?让让,让我进去!”
“祝导,我是你的影迷啊,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
“别挤了别挤了,你们把祝导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祝导看我了,祝导祝导!!!!”
一时间,整个米粉店里吃粉的人,都围了过来。
就连店铺外听到动静的人,都蜂拥而至往这边凑。
祝余扔下钱,抓起一个糖油粑粑塞嘴里,抓起还不明情况的洛昔年,挤开人群就往出跑。
洛昔年乖乖被祝余拉着跑,俩人在陌生的城市里,从这个巷子钻进去,从那个巷子跑出来。
寒风刮过脸颊,身体越来越热,腿脚也逐渐变沉。
可祝余的心情,却越来越轻松。
心底那一缕被亲生父母带来的沉郁,伴随着呼出去的热气,就这样消散在风中了。
跑不动了。
祝余拉着洛昔年,俩人用围巾包得严严实实,钻进一所放假后空荡荡的小学里。
黄泥夯出来的操场上,围着一圈煤渣铺出来的跑道。
操场上有沙坑,水泥乒乓球台,单双杠,破烂的篮球框,还有一个铁索链绞着木板做成的秋千。
“来,我推你。”
洛昔年看出祝余眼神中带着怀念,就把她按在秋千上,轻轻地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