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贺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吐槽得特别动情,半天后才想起旁边还有小辈看着呢,俩人这才有些讪讪地结束吐槽。
贺采薇见祝余神色里满是理解,紧绷的肩膀逐渐松了下来。
她亲昵地摸了摸住祝余的脑袋,赞许地说:“你不晓得,当你老师跟我说,你完全不排斥米国好莱坞那边的电影模式,更不排斥拍摄商业电影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上次开大会我还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是,艺术是要追求,但是,得先有生存的土壤,才能去追求艺术。否则,艺术也只是镜中花水中月空中楼阁罢了。”
“如今米国已经带着它质量夯实的电影,对我国的电影市场虎视眈眈。单靠政策去限制,是限制不住的,你限制得了米国,但你能限制得了人民群众不去看它们吗?追求愉悦的精神享受,本来就是人民群众的基本权益,我们又凭什么能阻拦呢?”
“政策限制只能给我们争取发展的时间,想要真正稳住咱们的地盘,不被人彻底入侵,还得自身强硬起来。我们需要很多愿意钻研拍摄商业片,试着与好莱坞去抗衡的导演。”
这话说得好似很官面,可是,祝余知道,贺采薇是真的这么想,也是真的这么去践行了。
上辈子,此人为了稳住风雨飘摇的国内电影市场,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短短数年时间,看着像是老了二十岁,明明尚不满六十岁,却已是满头银发。
沐浴在贺采薇欣赏喜爱的眼神中,祝余马上抓住机会,给自己谋福利:“哎呀,那贺姨,您看我都扔下电视剧的金饭碗回来,试着为华夏电影市场做贡献了,咱们作为革命同志,您在分成上,是不是能松松口啊?”
贺采薇笑容慈祥,说出来的话却是果断的拒绝:“那怕是不行哦。”
“哇,您老人家未免太铁石心肠了吧?”祝余故作可怜。
“到底是我铁石心肠,还是你这小滑头吝啬,一张嘴就想把版权共享这块给砍掉?”
贺采薇并没有因为祝余年龄小,还是小辈,就好听话敷衍对方。她很认真地给祝余解释:“首先,你想要拍电影,能上映,以咱们的国情,只有16家国营厂有拍片权。”
“你知道,单这一个拍摄指标,是多稀缺的东西吗?”
祝余可太知道了。
就目前来说,电影拍摄指标就垄断在这些国营厂手里,这就是最为稀缺的核心资源。
还有,国内的电影市场,还没有后来民营院线一说,电影院还归属各省市级电影公司管理。如今都是各大电影厂拍了片子,通过自家的发行网络,向全国各省级电影公司发行放映影片。
电影厂想拿走的利润分成,大约可以换算成发行费用。
30万厂标费不多,可业内默认的40%利润分成,就有点太过高昂了,更别提《电影管理条例》,双方联合摄制的影片,京影厂是要共享版权的。
这就意味着,后续发售海外的利润,京影厂哪怕当甩手掌柜,也能拿到不菲的分成。
“我也不瞒您说,这些门道我心里清楚。”
见温情攻势不起作用,祝余话锋一转,把这部电影的海外优势,又给贺采薇讲了一遍,饼画的又大又圆又香。
画完饼之后,她摆出自己的问题:“您也说了,国内电影市场如今颓靡至极,我这一部电影能不能挽救一二暂且难说。好歹我试着走一条能够赚钱,让其他人能够效仿的路吧?”
贺采薇端着茶杯沉吟,海外票房么?
说实话,之前出海的电影全都是艺术片,也是直接卖给片商换钱,让人家自己去发行,赚多赚少都是人家的。
直接向海外发行的事情,目前还真的没有尝试过。
祝余说得头头是道,句句都在点子上,贺采薇很难不被她说的这种钱景给蛊惑到。
“小祝,你接着说。”
“想要在海外挣钱,发行能力必不可少,但是咱们京影厂是完全没有独立的海外发行能力的。”
这话虽然说得不好听,但的的确确戳到了贺采薇的肺管子上。
京影厂这些年来,确实是有很丰富的合拍经验,也没少借人家的外方的渠道出海。
但独立的海外发行能力,京影厂确实没有。
祝余话没说透,但贺采薇听懂了——就目前国内市场这样,我要想不亏本,甚至挣到钱,就必须得攥住海外市场。可你们又没有能力帮助我的电影出海,还要拿40%那么高的分成,您还指望我为国产电影事业奋斗,成为能够与好莱坞抗衡的导演,这未免连吃带拿,有些太过分了。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是有点欺负人的嫌疑。
“那依你的想法呢?”贺采薇问。
“贺姨,我在您跟前,也就有什么说什么了。”
祝余掰着指头,给贺采薇算账:“这部片子,除了洛总投了300万,并且负责电影在欧洲市场发行以外,还有港城裕泰影视和义兴影视的少东家,总共投了100万,他们会负责这部电影在东南亚以及霓虹等地的发行。米国子午线制片公司的楚总,投资了100万,我把电影在北美的发行全权托付给了他。”
“大家最后的分成,根据各自的投资份额来分,至于海外发行的成本,也会折算进投资份额,进行一定的占比。”
话说到这儿已经很明白了,人家又出钱又出力,还要根据出钱出力的占比来分成。
你们京影厂分币不掏,还既要又要,未免太过分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那我想听听,在你心理觉得合适的价位,到底是多少。要是在我这儿能过去,我才好回厂子里开会,去说服大家。”
“贺厂长,我是祝导目前就职呢时光影业的老板。”
自打进门打过招呼后,就一直沉默的像尊蜡像似的洛昔年,赶在祝余开口前,回答了贺采薇的话。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自己放到了祝余上司的位置上。
贺采薇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美丽又沉默的青年,“洛总有话请讲。”
洛昔年很自然地接下了洛总这个称谓,他语气是温和的,但态度比祝余要强硬太多。
“贺厂长,剧本您也看过,这部电影哪怕是换个背景,换成米国,换成欧洲,都是没有问题的。”
“就连子午线的楚总,也认为这部电影,如果换成米国背景,换成白人演员,那它可以轻松发行全球,去全球收割票房。”
“是祝余导演,作为创作人强烈要求,把剧本背景设定为华夏。她说想让世界看见,我们华夏这个农业大国,不是只有封建愚昧和贫穷落后,她想让世界看见华夏人民朴实温厚的灵魂。”
这番话看似是在给祝余表功,实际上,是告知贺采薇,这部电影我们随时可以换成外国背景去拍,换成洋人演员来演。
我们不怕失去现在的华夏电影市场,但现在的华夏电影市场,却很需要祝余的这部电影。
祝余看着非要当坏人的洛昔年,眼睛里噙满笑意。
贺采薇没想到,洛昔年这小伙子不说话则罢,一说话就给她炸得人仰马翻。
这一手出来,一下子就让她回忆起,之前几年跟港台海外合拍电影的时候,对方那股子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傲慢,以及锱铢必较的难缠了。
她端着茶水,慢慢地啜饮着,没有急着说话。
洛昔年不理会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他很直白的说:“可能我这么说,显得很没有爱国情怀。可是贺厂长,在商言商,我们真金白银砸下去,是需要看到回报的,如果看不到,我哪怕再尊敬祝导,也不能跟她一起,为了情怀而让自己的公司亏损。”
“京影厂如果咬定40%不松口,还要求版权共享的话。那我认为,这部电影完全可以挪去米国拍,可能成本会提升一些,但相较于贵厂拿走的部分,那点成本也算不得什么了。”
“拍完以后,我们会以进口片,进入华夏市场。虽然进口片的院线分成只有25%,但国产片的分成也只有35%,相较于贵厂拿走的部分,这10%的差额,我认为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好一番冷酷铁血资本家的做派。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洛总,你这一番话,算是给我逼到悬崖边上了。”
贺采薇摇头苦笑。
对方这番话的意思是:首先,我们不是非要跟京影厂合作的。
其次,你既然说为了华夏电影市场,那现在轮到你来选。是选择为京影厂谋福利,咬死之前的条件不变。还是选择为了华夏电影市场,稍微牺牲一些京影厂的利益呢?
祝余及时出面,开始打圆场:“贺姨,我们洛总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您别跟他计较。我呢,肯定是更倾向于在国内拍摄,以华夏为背景的。但是,就像洛总说的那样,我有情怀,但我不能强迫这群投资人跟我一起为了情怀买单。”
她给贺采薇的茶杯里再次添上茶水,“实际上,我查过了,京影厂这些年合作过的每一部合拍片,虽然说是版权共享,实际上海外收益仍然是归外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