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确切的结果,徐景腾如遭雷击一下子愣在原地。
他对破产没有具体的概念,不知道破产以后到底会面临什么,但他以前有个同班同学,家里破产了,消息传出来之后的第二天,这位同学再也没有去过学校。
听说是连学校每月的费用都承担不起,辍学了。
所以,家里以后真破产了,他还能老老实实正常去上学吗?还能学业有成,弥补爸妈的遗憾吗?
徐景腾对此一无所知。
他原本的未来很是清晰,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去国外名校留学,然后顶着一堆头衔回来为父母增光添彩,但是现在,这种未来的路径逐渐模糊起来,慢慢变得遥远了。
庞大的无助与迷茫,像潮水一样袭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徐景腾已然忘了思考,忘了回复,忘了周遭的一切,只愣愣站在原地毫无反应,像是傻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学校上课吗?”
走上二楼的徐德耀一眼看到发着呆的小儿子,他支使小儿子去学校,转头对陆青茵道:“你跟来一趟书房,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徐德耀要商量的事情无外乎是怎么阻止徐家破产。
目前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宣告破产,接受清盘,徐家从此就彻底倒下了,另外一条路是断腕求生,答应汇丰银行的请求,让出去51%的股份。
虽说这样做的话,隆兴银行相当于是易主了,从此不再姓徐,改姓汇丰,但这样做起码保住了一丝希望,以后若是还有翻盘的机会,东山再起,同样可以重新赎回股份,再度掌控整个银行。
徐德耀毫无疑问选择了第二条路。
目前的问题是,他先前想也没想地否决了汇丰银行提出的条件,现在想反悔,重新接受条件,得放下老脸亲自去找汇丰银行大班胡世达谈事情。
可惜的是,汇丰银行大班同样对他拒客,他想找也找不到人。
到最后竟然还得委托儿媳妇陆青茵出面。
他万万没想到,徐家最关键的时刻会是自家儿媳妇上场,自己戎马半生,挣来的脸面到头来还不如自家儿媳妇,徐德耀心里百感交集。
“这件事别人办不了,我只能委托给你,你就帮忙代跑一趟,找汇丰银行的大班胡世达谈一谈,就说我们徐家同意让出51%的股份,让他马上拿现金支援。”
听明白公公的诉求之后,陆青茵立即去了一趟汇丰银行。
汇丰银行大班胡世达的确够给她面子,所有人徐家人来访,一律婉拒,只有她是例外。
坐在汇丰银行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陆青茵向对面的胡世达直白地表达了来意,想要重新同意上次的条件。
胡世达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知道徐家银行落难,为什么同行都不肯帮忙吗?”
闻言,陆青茵一愣。
如实回答:“不知道。”
“因为徐德耀做得太过分了。”
胡世达向来直言不讳,“不知道多少同行在幸灾乐祸,隔岸观火呢,某种程度上来讲,他走到现在这一步,是他自作自受。”
港城的政府没有完备的银行法,更没有制定官方利率,所以港城民间的银行公会特意制定了同业利率,要求各会员行共同遵守,避免恶性竞争。
结果徐德耀对同业公会的条例置若罔闻,为了扩大银行的规模,吸引民众存钱,徐德耀规定100元起就可以在银号开户,利息也比别的银号高出1厘,凭借着这些惠民小技巧,徐德耀的银行业务越做越大。
这些原本都是徐德耀开办银号时为了吸引客户的做法,但是银行和银号不同,将银号升级为银行后,徐德耀还玩这一套,钻了港城没有明确法律的空子,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将生意越做越大。
其他竞争对手早就眼红耳热了。
一些外资大银行对于这种做法也是十分的不满,但又无可奈何,所以这次徐家的银行出事,港城所有大银行都默契地保持缄默,那些小银行自身都难保,但就算有能力自保,想来也不会对徐家银行伸出援助之手。
生意场上就是这样,谁触犯了利益,谁就是敌人。
汇丰银行提出获取51%的股份,某种程度上来讲,的确有点趁火打劫的意味,但是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是正常的商业操作。
胡世达不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可是很抱歉,情况是瞬息万变的,我前一天提出的条件,不代表今天还算数。”
闻言,陆青茵脸色一沉。
看来对方是趁徐家病要徐家命,谈判条件估计更加苛刻了,她颇为凝重地询问:“那胡大班您现在的条件是什么?”
“陆小姐,我想你误会了。”
胡世达耸耸肩,解释道:“我不是想更改条件,而是想取消条件,我听到了一个内部消息,说是徐家动用流动资金购买太古洋行的股票,现在太古洋行股票大跌,徐家的资金池干涸,这是一个大问题。”
“目前银号监理专员即将对徐家的隆兴银行进行调查,如果发现徐家没有任何偿债能力,那就不是我能拯救的事了,先等等吧,等调查结果出来,如果情况还算乐观,我可以履行之前的承诺,如果情况不尽人意,我想徐家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
两天后,银号监理专员对徐家隆兴银行的调查结果出炉。
徐家银行属于是没有流动资金,也没有偿债能力,港城高等法院批准接管隆兴银行,宣布其破产。
隆兴银行的破产在港九引起一阵不小的恐慌。
大家害怕银行破产之后,自己辛苦辛苦的存款顷刻间化为乌有,慌慌张张去银行提款,提款的用户如汪洋震动港九,一些中小银行迎来末日般的巨大危机。
这些动荡都与徐家无关,徐家早就自身难保了。
作为徐家人的邹曼珠,还待在娘家修养身体呢,她大哥邹卓阳走进房间,将一张报纸扔到她床头,气急败坏地指责:“当初我就说这个徐家不靠谱,看吧,现在果然倒闭了!”
徐家与邹家的联姻,是他父亲邹伟光定下,邹卓阳当初不怎么同意。
他觉得徐家的根基太不牢固了,没发达几年,也不知道富贵能不能持久,他是想将邹曼珠介绍给自己一个相交甚好的朋友。
朋友家中是做的士生意,祖祖辈辈生活在港城,清朝还没灭亡的时候就开始抬轿子了,后来改拉黄包车,再后来有了马车,又有了汽车。
可以说是见证了港城交通工具的发展史。
这样一户人家,富得有根基,有底蕴,比徐家这种陡然发财的暴发户好多了。
奈何父亲嫌弃的士生意的规模太小,瞧不上眼,觉得徐家的资产规模更庞大。
庞大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破产了。
“徐家破产了,你要怎么办?”
现在外面还多人都在骂徐家,说是徐家牵连大家,造成了港九不小的动荡,导致生意都萧条了些,邹卓阳没有感受到自家珠宝店生意的萧条,但他感受到了即将被拖累的烦躁。
自家这个妹妹也算是徐家人之一,现在徐家倒闭了,妹妹该不会拖家带口地来投奔他吧?
多养一个闲人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多养一堆闲人那他就不乐意了。
“曼珠我提前跟你透个底,徐家破产,你要自己想好出路,我可以接受你住在邹家,但是其他人,免谈!你不是救世主,也别情感泛滥要去当什么救世主,你现在自身都难保,做事得先过过脑子。”
这番话里带着一丝警告,也带着一丝羞辱。
邹曼珠拿过报纸,看了一下报纸上触目惊心的关于徐家破产的新闻,心一下子凉到谷底。
徐家早不破产,晚不破产,偏偏在她生完小孩之后破产。
这个孩子也真是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徐家破产的当口来,没有这个孩子,她离婚之后说不定还能重新嫁户好人家,有了孩子,情况完全不一样。
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吗?
邹曼珠顾不得身体上的不适,飞快给徐景华拨了号。
待对面接通,她质问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与凉薄,“现在怎么办,你说现在要怎么办?徐家破产了,你让我们母女以后怎么活?你说说,你让我们以后怎么过日子!徐景华你别不吭声,你得想办法!”
“徐家破产之后是不是还要清算债务?我们是不是还得背负巨额的债款?银行完蛋了,航运公司也完蛋了,资产都被估值卖掉,我们以后不仅身无分文,还得偿还账务,徐景华,你自己说说,你要让我以后跟着你过这样的日子吗?”
……
电话里的质问变得无比尖锐,徐景华无从回复。
他不知道要给出怎样的承诺,因为现在他的未来也是一片黑暗,看不出半点光明。
对面发泄一通,不等他答话,气冲冲把电话挂了,他捏着话筒沉思良久,想出了一个或许可以逃避债务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