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不了。”
众人很有眼力劲地齐声拒绝。
进门是要提礼品的, 大家急匆匆地找过来, 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就这么两手空空地上门,多少有些不讲礼节。
况且陆青茵以前都是居住在太平山顶的豪华别墅中,现在蜗居于居民楼的小房子,大家一起去窥探这种落差,多少有点看热闹的嫌疑。
众人都不想让陆青茵难做,纷纷要告辞离开。
离开之前不知道是谁多嘴问了一句:“你家那位呢?”
好歹徐景年曾经也是少东家,按照理多少得关怀一句,既然来了一趟,总不能问都不问一声。
这句话也问了所有人心里的疑惑。
既然陆青茵因为身体原因闲赋在家,那徐景年呢,徐景年去哪儿了?在做什么事情?
“他去出车了。”
“啊?”
众人惊讶,“他去做出租车司机了?”
“不是,他在一家公司正儿八经地上班,跑出租是下班之后的活。”
“也就是说,他干了两份活?”
大家惊呆了。
真想不到啊,曾经游手好闲的少东家,现在成了打双份工的拼命三郎?
拼命三郎徐景年此刻已经拿到了属于他的车辆,一辆挂着红牌的奥斯丁。
这年头,港城街头巷尾的出租车大多都是英国车,比如摩利士、奥斯丁等等,也有少量的美国车和欧洲车,可以说是百家齐放。
不过日本的丰田皇冠以耐用和低油耗的优势正在悄悄打开港城的出租车市场,不少出租车公司新购的车辆都来自日本。
新界那边还有一种可以容纳九人的的士,是用英国COMMER客货车改装而成,车身印有黑白方格条纹,主要在荃湾等地固定站点拉客,类似于小巴。
这些车辆挂着的车牌都是红底,还有一种挂着白底车牌的白牌车,没有出租汽车许可证,是非法载客取酬的私家车。
这种白牌私家车因为不受管制且价格灵活,经常抢走正规军的生意,正规司机们对此深恶痛绝。
“不过你不要和他们起冲突,万一被人抢了生意,那就抢了吧,命最重要,他们那些人中很多都是穷凶极恶之徒,而且经常拉帮结派,得罪他们没好处。”
高康提前给徐景年打预防针。
他多工作一个多月,对这行的了解更深,他怕不知行情的徐景年为了一点生意做出得不偿失的举动来。
“还有,港岛和九龙的收费标准都是统一的,起表1.5元,新界那边是按人头收费。咱们全职员工的薪资是每个月300块,相当于每天10块的底薪,另外还有奖金。”
“我听说有些人一个月最高能拿1000块呢,像你这样只跑夜场也可以,但是就不能拿保底了,只按每天的收入拿提成,不过听说一个月也能赚两三百,补贴家用足够了。”
……
一番交接之后,高康自认该交代的已经全部交代,他拉开车门准备出去,被徐景年一口叫住。
徐景年问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
这个问题高康没有想过,自从徐家破产,他的人生也得到了彻底的颠覆,感受到命运无常的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好好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以后就继续开出租车呗,也只能这样了。”
话语里的认命态度听得徐景年微微一怔,他垂下眸子陷入沉思,“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想开一家出租车公司。”
的确,这是高康曾经的梦想。
在徐家担任专车司机的那几年,高康收入颇为丰厚。
他算了一笔账,如果能在徐家工作十年,他就可以攒下一笔不小的积蓄,到时候拿着这笔积蓄去投资开一家小型的出租车公司,下半辈子的生活就都有了着落。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
没干几年徐家就倒闭了,以他现在的积蓄,完全无法负担一家出租车公司。
看来人各有命,他永远只能是一个打工人。
高康已经认命了。
只是没想到,徐景年还帮他记着他曾经的梦想,明明他当初只是随口一提,以为徐景年压根没记住或者早就忘记了,现在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节点重新提起,他内心既有被重视的感动,也有忘却初心的尴尬。
只能干巴巴地扯起嘴角自嘲,“开一家出租车公司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没有关系,我没法从警务署那里拿到牌照。”
“这不是问题,现在不需要找关系拿牌照,牌照从去年起就改为公开竞投了,的士公司可以竞投,私人也可以参与竞投。”
对于一直想开办一家出租车公司的高康而言,这样的改动政策自然不会逃过他的法眼,他没料到的是徐景年竟然也对这种政策了如指掌。
原本只是想随口找个理由遮掩过去,没承想被徐景年揭穿,他只得道出最根本的原因:“开出租车公司也是需要启动资金的,我没那么多钱。”
“这个也不是问题。”
徐景年给他指点一招,“你可以教别人开车赚钱。”
“教别人开车?也是哦!”
高康恍然大悟。
现在的规模化的驾校还没有出现,没有系统的课程和训练场地,学车的培训形式是私人师傅带教,带教肯定是要收辛苦费的,他要是一个人收几百,十个人就能收几千块了。
听起来是个赚快钱的路子。
高康喜出望外,内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没高兴两下,他很快冷静下来,这个点子听起来很简单可行,但他之前为什么想不到呢?
“你看我这么简单的赚钱方法都想不到,说明我的脑子就不是一个适合做生意的脑子,让我一个人单干,估计情况不太理想,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干,我们一起合伙怎么样?”
闻言,徐景年淡淡笑了。
“你以为我跟你提起这一茬,只是故意闲聊啊?”
没有这个意思,徐景年大概也就不会开这个口了,听懂其中含义,高康大喜,“那就这么说定了!”
已经偃旗息鼓的梦想重新焕发光彩,高康整个人都变得积极乐观起来,仿佛全身充满了干劲,“不说了,我要去出车了,这事咱们回头再细聊!”
“嗯,回头聊。”
等对方一走,徐景年也很快发动车子。
港城并不大,依着他以前做富家公子的经验,很快能判断出哪种场合人流量最多,哪里最需要的士出没。
他精准地将出租车停在了皇都戏院附近。
果不其然,没到一分钟,立即有人朝他招手。
夜晚光线并不明亮,戏院招牌上五彩的霓虹灯耀得人眼睛发疼,他瞧见一个高瘦男人的身影逆着光朝他车子走来。
随后是车门拉开的声音。
旁边副驾驶位的座椅塌陷下去,一阵轻微的酒精气味霸道地钻进他鼻腔。
徐景年微微皱了皱鼻子。
他不喜欢醉鬼。
没想到今天第一次拉客就遇到了最讨厌的类型之一,不过眼下的他没得选,生活不会再容许他挑三拣四,想重新拥有以前的一切,他只能亲手去奋斗。
“这位先生,去哪里?”
“去鸿福门餐厅。”
一问一答之后,两人都怔住了。
似曾相识的声音让车厢内陷入短暂又漫长的沉默。
心有灵犀般,两人不约而同侧目,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两人勉强看清了对方的轮廓,一阵无言的对视之后,双方默默收回了视线。
车子里的安宁透出几分诡异。
为了避免让顾客显得过分无聊,出租车司机一般都会有意无意扯起一些轻松的话题,打破车内令人尴尬的沉默,第一次出车的徐景年不知道业内这个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即便知道,他现在也不并不愿意开口。
反而是坐在副驾驶的乘客先憋不住,独自起了话头。
“你现在开始开出租车了?”
话音落下,车内没有回声。
得不到回复的谢云庭整张脸蹭地一下涨红了。
他万万没想到,偶然打一次的士,会这么戏剧性地撞上徐景年。
这是徐家破产之后,他第一次与徐景年正式见面,见面的场合太过不合时宜,以至于他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屁股不自在地贴着车椅挪来挪去。
徐景年不理他,很明显是生他的气。
夏威夷度假的旅程结束后,他从鸿福门餐厅门口的迎宾人员口中得知徐景年曾来找过他。
徐景年知道他独自去了夏威夷,知道他先做出了抛弃的举动,可是……
他也是有原因的!
谢云庭偷偷瞥了一眼驾驶位的司机,对方目不斜视盯着路况,连余光都不想分给他一点点,这样的防守姿态,显然是不想听他任何的解释。
这一敌对姿态激起了谢云庭内心的不满。
算了,既然现在阶级已经不同了,那就没有再交流的必要,交流也只是徒增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