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丽芬不太能接受这一点。
大儿媳邹曼珠也就罢了,从小生活在富裕家庭,本就比普通人更娇贵些,但是二儿媳陆青茵是土生土长的老家人,在乡下长到十八岁,理应保留的是乡下人淳朴的观念,怎么才嫁进徐家没两年就完全改变了呢?
不对,耳听不一定为实,书房里那番话都是邹卓阳的一面之词而已。
她没有出席谢家的晚宴,不知道谢家的慈善晚宴上,陆青茵到底是什么样的表现,万一只是邹卓阳为了劝妹妹邹曼珠改嫁而故意添油加醋呢?
对,得亲自找陆青茵问问。
明天就去!
——
对于港城发生的一切,徐景年毫不知情。
他已经在货船上待了好几天。
夜幕降临,周围一片漆黑,远离了城市的喧闹与霓虹,茫茫海面上只有呼啸的风声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
白天还好,光线充足下能眺望远处的翻船,能逗一逗偶尔停歇的海鸥,一到夜晚,被无尽的黑夜包裹着的小船像是遭到全世界的遗弃,会先让陷入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恐惧。
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原来跑船是这样一种体验,不是为生活所迫,大概没有多少人愿意一直困在海上吧。
“你还要在甲板上待多久?”
身后传来一阵冷冷的询问,徐景年回头,瞧见费雨站在船舱里,没好气地瞪着自己。
这个费雨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在船只出发前求得了老板约翰的同意,被允许跟着他一起出海押船。
大概是老板约翰叮嘱过对方,让对方一切听从他的安排与调遣,所以自从上船后,费雨对他处处看不惯,说话也没轻没重,毫无尊敬。
徐景年懒得搭理他。
难得主动开口询问,居然遭到忽视,费雨心里也很生气,为了避免尴尬,他转头询问旁边的水手,明天的天气正不正常。
这年头的航海技术没有那么发达,船舶导航和通信技术都很落后,触礁、搁浅、碰撞等等海难事故经常发生,如果不走运碰上恶劣的天气,搞不好全体都要葬身海底。
自从登船以来,费雨最怕的就是天灾。
人祸可以尽量避免,但是天灾没法避免,就看老天爷愿不愿意饶过他们,所以他每天都要朝水手问一问次日的天气情况。
大概是被问得烦了,那位英籍水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英文,然后冷着一张脸钻进了船舱,独留费雨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对方脸这么臭,肯定是在说他的坏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费雨很是恼火。
他会一点英文,但并不精通,如果对方语速极慢,他勉强能听懂,如果对方像机关枪一样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据说徐景年的英文水平很高,完全可以替他翻译,但是他不会拉下脸求徐景年。
本来询问水手关于天气的情况是为了缓解尴尬,这下好了,现在更尴尬了。
站在原地的费雨手足无措,只得涨红着一张脸,恹恹往回走。
身后突然传来徐景年沉稳的声音:“他说他已经汇报过了,你明明知道,还总是问他,惹得他很烦,他还说如果遇到突发极端天气,他会提前汇报的,依据他的经验判断,这几天的天气都很平稳,让你放宽心态,不要再焦虑了,有时间找其他人打打牌,别总是逮着他追问天气。”
话语并不是徐景年的意思,徐景年只是转述,但费雨正在气头上,不太理智的大脑主动将这份言语按在徐景年身上,诡异地嗅出徐景年同样也不待见自己。
他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我又没让你替我翻译,会英文了不起吗?”
得,这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炸。
“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吧。”
徐景年无所谓地偏过脑袋,淡淡解释:“而且我也没觉得会英文有什么了不起,我父母从小给我请私教,我英文水平高,是因为拥有旁人没办法拥有的资源,如果里又这样的资源,你的英文水平也会很高。”
这是一段非常善意的语言,徐景年尽量陈述着自己并不特殊,比旁人厉害只是由于家里的资源堆砌,换成别人接受他的资源,一样可以做得很好。
但是落到敏感的费雨耳中,就完全成了另外一套意思,他觉得徐景年莫名其妙提起这一茬,是在朝他炫耀,炫耀徐家以往的光辉。
看吧,徐家以前多么富有啊,居然可以从小给孩子请私教,专程培养英语呢。
普通人家别说私教了,连学都可能没得上。
瞧瞧,这就是区别。
费雨听得咬牙切齿:“你们徐家再有钱能怎样呢,最后还不是败落了,你还不是沦为和我一样的业务员,可见人生的起点并没有那么重要,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对。”
徐景年枕着胳膊,抬眸瞥了他一眼,“你说得没错,这么想就对了,人生的起点并不重要,我也没什么了不起,所以你也别总是抱有敌意,咱们都是打工人,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呢。”
一番诚恳的言语惹得费雨哑口。
他说话语气很冲,也并没有给徐景年留余地,他还以为徐景年听了会生气会发怒,没想到对方只是好言好语地讲和。
对方都已经摆出这样的态度,再继续找茬就显得很没道理了,费雨决定结束今天的对抗,扭头钻进了船舱。
等人彻底消失在甲板,躺着观望星空的徐景年才慢慢放淡脸上的情绪。
远航的船只是一个单独的封闭小社会,在这样一个封闭小社会里,他是主要负责人。
可是这里远离大陆,并不受监管,不受监管的社会会发生很多乱象。
出海的船员总是出发的多,归来的少,有些是因为意外情况损耗,有些是人为的灾祸却伪装成意外情况。
把人砸晕了往海里一推,神不知鬼不觉,对着所有船员说是不小心失足落海,没有人会怀疑,即便有人心里怀疑,也不会追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这种情况根本找不到证据。
所以海上远航的船只是真正可以实现零成本犯罪的场所。
出门在外,能和气一点就和气一点吧。
放下面子赔笑脸,总比不知不觉被人背后阴了一把要好得多。
海上的天气情况已经够让人提心吊胆了,至于人祸,能化解一点是一点。
不过老板约翰为什么要点头同意费雨也跟过来押船呢?两人之间有点矛盾,不太对付,老板这是主动在替他增加难度啊。
徐景年抬眸望了一眼浩瀚的星空,长长叹息一声。
他有点想家了。
也不知道自家老婆现在在干什么。
怀着这样的想象,徐景年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过久,胳膊被人摇动,他惊醒着翻起身,发现是水手过来汇报情况。
到公海了。
他之前交代过水手,如果驶入公海,要提前通知他。
现在天还没亮,他再也无心睡眠,立即吩咐船上所有人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
真正的危险马上要来临。
港城到泰国的海运航线一般会先向南进入南海,再向西穿过泰国湾抵达泰国的港口,这条路线的大部分航段处于南海和泰国湾,其中有一部分会经过公海水域。
公海不属于任何国家的领土,不受任何国家主权管辖和支配,供所有国家共同且平等的使用。
简而言之,就是没人管。
没人管的地方最容易出乱子,也容易遇上海盗。
这年头,南海周边多个国家都处于独立后的动荡期或者内部冲突中,印尼最近还发了严重的政治动荡和社会撕裂,针对华人的暴力事件让大量民众流离失所。
很多人被切断了正常谋生渠道,只能铤而走险当海盗,盗活动成功率高,来钱又快,这种赚快钱的法子很容易激励人效仿,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而南海连接太平洋和印度洋,一直是全球最繁忙的海上通道之一,商贸货船的数量很多,给海盗们提供了足够的目标。
加上南海海域岛屿众多,有很多小岛荒无人烟,方便海盗藏匿和出击,所以进入公海,意味时时刻都面临着被洗劫的风险。
徐景年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一些官家的远洋货轮通常都采用复转军人作为船员,船上还配备一些高射机枪或者冲锋枪,甚至有些货轮还配备火箭筒,还会搞定期的军事训练,这种火气足以威慑普通海盗。
至于像安和船务公司里的悬挂英旗的普通商船,是没有能力武装的。
船上也有几把小型手枪,只够防身用,真正遇上火气猛的海盗,根本不管用,就像绵羊落入狼的口中,只能任人宰割,所以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时刻注意着。
一旦发现可疑船只逼近,迅速做出反应,用无线电向附近岸台或者海军发求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