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似乎就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费雨脑海里一阵绝望。
自感时日不多的他开始哭诉着朝旁边的徐景年交代遗言:“我家里只有一个瞎了眼的老母亲,我父亲早逝,从小是被母亲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母亲为了养活我,以前总是凑在灯光下做针线活补贴家用,渐渐地把一双眼睛弄瞎了,我没读过什么书,很早出来工作,就是想赶紧攒钱,带着母亲去一趟美国做手术,把眼睛治好。”
“听说只有美国的技术最成熟,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但是去一趟美国得花费不少钱,手术费用也很昂贵,所以我只能拼命地工作,不停地工作,做最赚钱的工作,这就是我能做到公司销售第一的原因,大家都只知道我想赚钱,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赚钱。”
可是赚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呢,没命花比什么都惨。
万一他不幸丧命,他那瞎眼的老母亲根本不知道他把钱都藏在哪里,行动不便的老母亲以前都是靠他的照顾才能生存下去,如果他不在了,他那可怜的老母亲到时候要怎么生活啊。
想着想着,费雨悲从中来,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泛滥般地往外涌。
“前阵子银行出现危机,大家都去银行把钱提出来,我也把我这么多年存在银行里的钱都提了出来,藏在我房间里靠床的空心墙中,从左往右从下往上数,第五排的第二格就是了,那块砖是灵活的,可以挪动。”
说到此处,费雨早已泣不成声。
“我希望我死了之后,你能帮忙做做好事,带着那些钱,把我老妈送到美国治一治眼睛,钱是还差一点的,但是如果我死了,公司会给一笔补偿金,到时候应该就能凑齐了。”
刚才徐景年的及时提醒,让费雨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可以托付后事的可靠之人,他诚恳地透出自己的老底,巴巴望着徐景年,企图徐景年能帮他实现遗愿。
听完所有始末的徐景年只是静静盯着他:“你觉得自己逃不过这场危机,那为什么觉得我会逃过?”
一句话将费雨问住了。
他一时怔住,连眼泪都忘了继续流。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觉得处在这种糟糕境地的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却认为处在同样糟糕处境的徐景年会找到出路?
真是奇怪。
内心里下意识的想法让费雨感到费解,他小声询问:“咱们真的完全没有办法了吗?”
徐景年没有回答,他一双眼睛只紧紧关注着对面船上的情形。
现金清点完毕,一分不差,整整20万。
面对这笔巨款,海盗们谁也忍不住,开始现场分赃,分赃是一个极其容易产生分歧的行为。
果不其然,不到片刻对面船上就闹了起来,争执声越来越大,不满足于口角之争的海盗们甚至直接拳脚相加,场面一团乱麻。
眼看着开始分赃,却没人来替换自己,看守徐景年和费雨的那个海盗满心不忿,生怕赃款分完了没自己的份,也没心情看守了,一脚跳到对面船上,加入抢钱的队伍。
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徐景年精神一振,立即吩咐水手开船逃跑。
货船的马达一响,对面的海盗很快反应过来,船上的机枪猛烈地横扫过来。
“趴下!”
徐景年厉声警告身旁的费雨,费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脑袋就被人飞快地按了下去。
海浪已经慢慢将两艘船分开一定的距离,昏暗的光线也影响了对面武器的发挥,加上货船上的货已经卸空了,空载的船只速度很快,没多久就逃离了海盗们的射程之外。
枪林弹雨的动静终于熬过去了,劫后余生的费雨这才敢慢慢抬起脑袋。
真好,死里逃生了。
他揉着发软的膝盖想要站起身,却发现旁边的徐景年还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鲜血源源不断从徐景年身下涔出来,一路流进他的手掌。
抬起手掌一瞧,黏黏糊糊的血液沾了满手,费雨忍不住尖叫出声。
完蛋了!
一定是刚才按着自己趴下的时候中了弹!
难道对方就这么死了吗?
费雨没法接受。
他抱起徐景年的身子不停摇晃,声音里是自己控制不住的颤抖:“你醒醒!你可不能死在这里!你要是就这么死了,你让我怎么和老板交代,我们两个一起出来押船,最后只回去我一个,老板说不定还要怀疑我故意使坏呢!”
“你说你富裕了大半辈子,要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那多窝囊啊,改天报纸上会登报,说你落魄得去跑船才遭遇祸事,那多不体面,你得活着,你得闯出名堂,你得东山再起,你得重新坐回富贵人,这才应该是你的人生啊!”
“这些你要是不想,那你就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母亲和兄弟,想想你的老婆,对了,你你家里不是还有个老婆么,你想想你老婆还在等你回去呢,你可千万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你是打算让你老婆当一辈子寡妇吗!”
……
“别念了。”
徐景年缓缓睁开双眼,瞪着眼前的人,“你摇得我都快脑震荡了,发现人快要死了,不应该第一时间检查伤势及时抢救吗,你一个劲地在我耳边念经有什么用?”
得,还能贫嘴,看来是没事了,费雨松了一口气。
仔细检查一下,发现那股鲜血并不是从徐景年身上流出来,而是属于另外两个受伤的船员,徐景年身上并无外伤。
的确没有外伤,但徐景年感觉自己应该是被射中了。
趴下的一瞬间,他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疼痛传进他四肢百骸,那估计是中弹的反应,他倒在地上半天没能动弹,以至于让费雨误以为他死了。
没想到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他身上的疼痛症状开始缓解。
死亡并没有来临,他睁开眼重见了天日。
恢复意识的下一秒,他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自己心口疼痛起源的地方。
什么都没摸到,只摸到了戴在颈脖上的佛牌。
取下佛牌一瞧,正中央镶嵌着一颗子弹。
佛牌的材质一般分为三类,一类是粉质类,主要用寺庙泥土、香灰,以及经文磨成的粉末等等混合而成,有时候还会加入高僧的头发或者舍利粉,这类佛牌质感偏泥。一类是天然材质,包括玉石、矿石,或者木质材料,这类偏装饰性,适合收藏。
还有一类是合金类,用金、银、铜、铁、锌、锡、铅、水银、镍九种金属合成,俗称九宝铜,质地偏坚硬。
陆青茵替他求来的佛牌就是最后一种,也得亏是最后一种,才能坚硬得卡住子弹。
望着卡在中央的那颗子弹,一向不信鬼神的徐景年对宿命产生了某种敬意。
如果说他命不该绝,那一定是他老婆偷偷乞求了上苍无数次。
“我滴天呐,你可真是命大!”
一旁关注到佛牌的费雨惊得张大嘴巴,啧啧称奇:“万一射偏一点,你现在就没机会说话了,好险啊!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兄弟,我看你以后肯定会走好运的!”
以后的事情只能以后再说,现下还有一连串的棘手事情要处理。
徐景年没时间感叹,只能强振精神吩咐船只返回新加坡港口。
船上有两名船员在被机枪扫射中受了伤,并不是什么致命伤,但需要及时治疗,徐景年求助了当地海事局和公安机关,立即报案,拿到报案回执,但是附近海盗猖獗,相关机构也无能为力。
唯一查出来的一点是,那位起初被机枪扫射致死的英籍水手,是这场人祸的内应。
这个该死的叛徒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罪有应得。
借助港口的通讯设备,徐景年向远在港城的老板约翰送了电报,以及给陆青茵发了一封报平安的信。
电报发送完毕,徐景年转身要去查看航海日志、货物清单等等,后续的理赔和诉讼都得靠这些证据。
还没等他出手,费雨已经将所有资料都捧到他面前。
“我已经收集好了,老板要打官司的话,我们都有证据,但是这次被抢的是现金,我们的货买了保险,可是现金没买啊,我估摸着保险公司肯定不会理赔的,就算理赔也只是人道主义赔偿,根本无法填补窟窿,这可怎么办?”
徐景年接过材料翻看两下,注意到一些重点,想拿笔圈出来。
一旁的费雨连忙主动递给他一支笔,“20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刚才听海事局那帮人的意思,说是钱财估计追不回来了,让我们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对方都这么说了,我看最后肯定没戏,那这20万,该不会要让咱们两个承担吧?”
不排除这个可能。
现在没见到老板约翰,这件事后续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徐景年无法贸然判断,他圈出几个重点,想要将笔放下。
还没伸出手,旁边的费雨自然而然接过了他的笔,塞进口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