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帮人要打倒一切大地主和大资本家,作为资本家本家,丁元洲的父亲听到风声后,立即卷走家里所有资产,匆忙带着一家人奔赴港城避难。
新中国成立前,这样逃难来港的沪商很多很多。
港城充斥着南腔北调,除了粤语之外,最常听到的是吴语,讲着同样家乡话的沪商们自然而然开始抱团,常常聚在一起商议生计。
大部分人开始重操旧业,做起纺织相关的生意,也有少部分人经历各种世事动荡之后,变得不再相信这个世界,觉得积攒的财富终究会被剥夺殆尽,宁愿坐吃山空,也不再染指任何实业。
丁元洲的父亲便是如此。
除了偶尔的炒股炒金之外,一家人不再指望东山再起,准备守着老本踏踏实实过日子。
丁元洲起初也认命了。
反正家里的老底也够他安安稳稳活一辈子,虽说肯定不如以前的日子那样潇洒,但比普通人还是要好得多。
后来看到港城的房地产逐渐升温,他内心开始蠢蠢欲动。
那个时候内地的移民势如潮水,源源不断涌进港城,造成港城物价飞涨、地价飙升,不仅住房紧张,工业用地也同样奇缺。
当时正值港城朝着制造业转型,经济高速增长,民众的收入提升,拥有足够的支付能力,加上一位姓霍的商人首创了预售楼花、分期付款的办法,不仅降低民众购房压力,也大大提高了房地产商的资金流转,一时间地产大热,无数热钱涌入。
丁元洲也掏出家里的老本,全部压在房地产上。
港城自从开埠以来,长期采用土地批租制,出租的土地公开拍卖,价高者得,他拿所有积蓄拍了一块地,孤注一掷建起东安大厦。
好在市场没有亏待他。
大厦刚建好,物业就都售得七七八八,底下一层也只剩这三间店铺。
“陆小姐,如果您决定好了的话,咱们可以先签合同。”丁元洲只想赶紧促成这笔交易,把闲置的三间店铺尽快脱手。
“不急。”
陆青茵解释,“有些资料没带齐全,我后天再过来签吧。”
“那也可以,不过……按照行业内的规矩,您得先提交5000元的定金,等签合同的时候会算在预付款里面,但有一点得提前声明一下,如果您要是反悔了,这笔钱概不奉还。”
丁元洲将情况讲述得很清楚,陆青茵也足够爽快,二话不说交了定金。
这笔定金原本是预防买家反悔,保证卖家的利益,结果卖家先反悔了。
次日下午,陆青茵接到对方急冲冲打过来的电话。
“陆小姐,抱歉啊,有人出了更高的价格,我把那5000块钱退还给您吧,得罪了。”
陆青茵:“……”
她缺的是那5000块钱吗?
“丁先生,你这就有点没有职业道德了吧,明明是我先交了定金,你怎么转头就反悔?”
“陆小姐,您这也不能全赖我啊,要是昨天提早签了合同,那就没这么多事了,不过我也不是在赖您,在商言商,请您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如果有人出更高的价格,我为什么不同意呢?毕竟咱们也没正儿八经签合同,买卖自由嘛,请您多包涵。”
态度倒是放得很低,话语也足够卑微,陆青茵只默默运了一口气,“谁出了更高的价格?”
“唉,本来是不方便透露的,不过陆小姐您很投我眼缘,我就跟您直说了吧,对方是船王赵家的少奶奶文仙仪,她每间商铺多加了一万,总价15万,让我卖给她,明天一早去签合同。”
船王赵家祖籍在湛江,湛江是南方著名的天然港湾,航运业自古发达,依托祖辈余荫,赵家早早创建航运公司,生意逐步扩大,在港城也设立了办事处。
那时候国内最大的航运公司在上海,二战时期,上海沦陷,私家船只要么被征用,要么被凿沉,元气大伤,而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赵家早已将船只转移到港城,保留了大部分资产,因此占了先机,战后迅速恢复崛起为港城当仁不让的航运业龙头。
可惜赵家事旺业旺人不旺,世代单传。
船王赵家只有一个独生子,那自然也就只有一位少奶奶。
少奶奶文仙仪是船王独子的媳妇,在赵家掌控实权,手里的财力自然不是陆青茵可比。
丁元洲很有眼力劲地劝道:“其实您也没必要惋惜,油麻地这边还有不少商铺,您要是需要,我可以为您……”
“我出20万。”
一句话堵死了丁元洲接下来的言语。
好家伙,一下子多加五万吗?这诱惑力很大了。
商人的墙头草属性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请您等一下,我等会儿再给您回复。”
挂断电话,丁元洲迫不及待拨通了另一道号码。
深水湾的独栋洋房里,接到电话的文仙仪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原本的客户加价了?加了多少?”
“对方要出20万。”
“是么?”
一下子提高五万,听起来口气倒是不小,能这样不吝啬的商人,报出名号来,她应该听过,说不定还是老熟人呢,文仙仪随口问道:“原来的客户是谁?”
“对方是徐家新娶的二少奶奶陆青茵。”
原来是她!
文仙仪面露不悦。
若是相识的老熟人,她原本还打算后退一步,让给对方,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徐家的人,那就绝对没有相让的可能。
这三间商铺她在两周前就看中了。
当时从码头督货回家,路过油麻地的东安大厦,她一眼判断出三间空商铺可以合并起来修成后方仓库。
航运公司的仓库分为前方仓库和后方仓库,前方仓库一般紧邻码头建设,距岸线数十米内,方便货物的装卸,后方仓库则用于中长期存储,主要存放堆存时间较长或者需要分拨配送的货物,距离码头稍远。
港城开埠之初,临海的码头等修建仓库的好地方早都被英商们瓜分干净,没有华商染指的余地,港城最大的公仓九龙仓便是英商遮打爵士建立,现在处于怡和洋行的控制。
华商作为后起之秀,只能另寻地方做后方仓库。
文仙仪物色了一块好地方,原本打算吩咐人立马签下,奈何手头的事务太忙,一回去便忘了,两周后才猛然记起。
等她再次去询问,商铺已经先被人看上。
不过好在没有签合同,没签合同,一切都没有法律效应,她出了更高的价格,企图重新拿下。
没料到和她竞争的人是徐家的二少奶奶陆青茵,陆青茵也不肯放弃,竟然给出比她还高的价格。
这不由让她多想。
是不是徐家也看中了这几间商铺,想要把几间商铺合并改成后方仓库,不然为什么陆青茵这样紧追不放?
如今港城的航运业,倘若赵家算规模第一的话,那徐家就是当仁不让的第二,两家是实实在在的竞争关系。
对竞争对手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文仙仪当场加价:“你去告诉徐家那位二少奶奶,我出价25万。”
“好嘞!”
作为中间商,有人肯哄抬高价,丁元洲自然是喜不胜收,他乐得两方打起来。
斗吧,斗吧,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两人打起来,最后获利的只会是他。
所以丁元洲乐颠颠地跑去传话去了。
过了片刻,他重新拨给文仙仪,“您的话我已经带给对方了,对方说她要在您的基础上再加5万,也就是她出价30万。”
呵。
文仙仪冷哼一声。
看来她猜得没错,对方一定是和她抱着同样的目的,看中了这三间商铺,想改修成仓库储运货物。
“那我出35万。”
文仙仪再一次主动加价,“你去问问那位二少奶奶,看她肯不肯放弃。”
对方不仅没放弃,还继续加价到40万。
消息经由丁元洲传到她耳中时,她满脸怒容。
看来对方这是和她杠上了。
呵,徐家的航运业一直被赵家踩在脚下,估计徐家人心里都憋着气呢,非得在这点小事上和她较劲,企图找回存在感。
那不好意思了,赵家永远压徐家一头,哪怕是这点小事,她也绝对不会认输。
“我出50万。”
对方如果不肯死心,还要不断加价的话,那她就奉陪到底。
这场无硝烟的战争,绝对不能输给徐家,那些商铺宁愿空着,也绝对不能让徐家抢过去做后方仓库。
文仙仪下定了决心,势必要拿下。
没想到对方突然偃旗息鼓了。
“陆小姐那边已经放弃,看来还是您更胜一筹啊,文小姐,您现在知道了吧,这三间商铺紧俏着呢,不少人都眼睁睁盯着,别人若是主动找上门再要出高价,我也很难拒绝,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再度发生,我看咱们还是尽快把合同签了吧,签了合同,两方心里都有着落,我这就带着相关资料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