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这群人是过来找她的麻烦,完全与陆青茵无关,所以挨打也只能她来承受,绝对不能让陆青茵受半点伤害。
明明已经害怕得手脚僵住,方红梅仍旧鼓足了勇气挪步拦到陆青茵面前。
可惜还没走上前,就被陆青茵一把推到身后。
“二少奶奶,你快让开!”
情急之下的方红梅忘了改称呼,她生怕陆青茵遭到这群人的毒打,吓得脸色铁青,“这事和您没多大关系,他们冲着我来的,你不要拦在我前面!”
方红梅也并不只是光打雷不下雨,她一边焦急地劝说,一边挣扎着要挡在前方,奈何被陆青茵一把护在身后,死活动弹不得。
二少奶奶的手劲比想象中更大,姿态也比想象中更坚决,当木棍落下的那一刻,二少奶奶没躲也没闪,只直直站着,纹丝不动。
这一幕吓得方红梅腿一软,差点晕过去。
想象中的惨叫与狼狈并没有发生,木棍停在了离陆青茵脸部一厘米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躲?”
拿着木棍的隋鸿晖面带疑惑,“你不怕我一棍子下去,你貌美如花的脸蛋上多出一道疤?”
“因为你没这么傻,动了我,对你没好处。”
这就是陆青茵的底气。
两人固然有仇,中间还闹出过许多不愉快,但在港城这样的制度下,有钱人天生比穷人具有更多的优势。
隋鸿晖只是坏,并不傻。
真动手打了她,徐家不会善罢甘休,追查起来,一个小小的地痞流氓,在警方眼里,应该抵不过徐家给予的丰厚报酬。
所以她很笃定,隋鸿晖不会动她,只是想吓唬吓唬她。
“看来你对我很了解啊。”
有那么一刻,隋鸿晖内心五味杂陈。
他沉默几秒,扔了木棍,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没过两分钟走出好几百米,他怕自己速度慢些,忍不住要返回去做出一些自己都猜不出理由的举动。
很多时候,他都以为自己拥有绝对的忍耐力与掌控力,可以轻松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这一切统统对陆青茵失了效。
当初在徐家做杂工时,被污蔑偷拿手表的那个上午,陆青茵明明有机会替他辩解,替他伸张正义,但她没有,她只是冷眼旁观,甚至添油加醋,执意将他扭送警局。
对他见死不救的恶行令人生厌,他应该恨透了这种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因此记恨所有徐家人。
除了陆青茵。
作为不可原谅的罪魁祸首,陆青茵应该是承担他全部怒火的人物,但被扭送到警局的那段时间,他心里的愤恨情绪比想象中更稀薄。
他甚至想着,如果出去之后,陆青茵能和他说声对不起,他就原谅她了。
后来没等到那声道歉,他也私自原谅了她。
因为赎人的一万块,是由陆青茵提供。
多么矛盾啊,一个可以随意判他死刑的冷漠无情的少奶奶,却转头毫不犹豫借巨款给交情并不深厚的服务员。
这就是陆青茵口中的眼缘吗?
应该是了,陆青茵对他没眼缘,所以仅有的几次接触中,她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他也并不记恨,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应该要记恨的,但他没有。
在他睚眦必报的人生里,目前也只有陆青茵是例外。
脑海里又开始无端浮现那日在徐家山顶别墅二楼阳台上看到的光景,新婚夫妻甜蜜的拥吻刺痛他双眼,也刺痛他千疮百孔的心。
有些人,自己这一辈子注定无法拥有吗?
徐景年能大手一挥购置豪华游艇,姿态优雅地买下钻石手表,而自己就只能永远混迹于底层,活得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吗?
徐家破产就好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隋鸿晖暂时拢回了理智,他停下脚步,吩咐身后跟上来的两个小弟,“刚才那家店铺,以后别去了,让其他盘口的人也别去打扰。”
“为什么啊!”
小弟不理解。
一千块又不是什么买断费,顶多抵大半年的茶水费而已,以后都不收,要少好些利润呢。
“上次也是这个二少奶奶出现,咱们聚在码头的兄弟突然讨薪也不讨了,直接解散,这次又是这位二少奶奶出现,你让咱们以后都别去打扰,隋哥你是不是……”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甩过去。
伴随着隋鸿晖冷厉疏离的声音:“不该问的,别问。”
有些事情,连他自己都还没有理明白,不需要别人来提点他。
遣散了两位小弟,隋鸿晖打算返回旧唐楼,无意间路过东安大厦,他看到了一家新开张的杂货店。
最近新冒出的商铺还挺多,这家杂货店应该还没上供过茶水费,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被他撞上了,算店主倒霉。
“欢迎光临,这位客人您想买点什么,随便看看,我们店里种类很齐全,应有尽有,刚开业还有优惠呢,您要是买够……”
话到一半,热情迎过来的聂小霜看到来人,突然愣住。
“哥,你怎么来了?”
对面的隋鸿晖同样顿住。
他万万没想到进门会看到聂小霜的身影,“你是这里的职员,还是老板?”
放着连卡佛高端百货商店的职员不做,非得来这么一家小杂货店当服务员,天底下没有这么傻的人,聂小霜不傻,她会算账,所以她应该不只是这家店的职员。
可如果是老板的话,她哪来的钱开杂货店?
“这一间商铺买下来得4万块,租下来一年也得几百上千块,加上这些杂货的进货资金,不是你目前的经济水平能负担得起的开支,所以,你是找人借了钱,还是去银行贷了款?”
隋鸿晖一番话并不留情,也没有多余的寒暄,三两句直击重点,逼得聂小霜不得不表态。
“我、我是找银行贷款。”
聂小霜没有如实交代,她了解自家这位哥哥的臭脾气,如果实话实说,情况会很糟糕。
“是吗,银行贷款?”
隋鸿晖冷哼一声,“你骗鬼呢,把你的命抵押给银行都贷不出这么多钱,哪家银行会帮穷人?”
“我、我是找朋友借了点钱。”
眼看瞒不住,聂小霜不得不改口,“哥你知道的,开一家杂货店一直是我的梦想,所以我就找身边的朋友凑了点。”
“是吗?”
隋鸿晖再次冷哼,“我怎么不知道你身边有这么有钱的朋友?”
这种理由,骗小朋友都不够用,拿到他面前简直是丢人现眼。
钱哪里弄来的,隋鸿晖已经不想追究。
事实上,一个年轻女性想要弄快钱,拢共也就只有那么几种方式,要么去做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要么出卖身体。
聂小霜没那个胆量去做违法犯罪的勾当,那这笔巨款多半是靠另一种方式。
“对方是谁,干什么行当,怎么认识的,来往多久了?”
“哥!”
聂小霜臊得满脸通红,“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也迟早会变成那样,有什么区别吗?你该不会以为男人会无缘无故给你送钱吧?别天真了。”
风月场所的故事见得多了,隋鸿晖远比聂小霜更加了解那些有钱男人的恶趣味。
他并不想多费口舌,只是忍不住提醒一句:“你面前有个活生生的例子,你该汲取教训,忘记你母亲是如何活成一个终生被人唾弃的人了吗?”
“哥!”
聂小霜脸上的臊红变成愤怒的红,“那也是你的母亲,你能不能不要用这样冷酷的言语形容她?”
“我说错了吗?”
“如果不是她贪慕虚荣,想要嫁给洋人提高身份,又没本事转正,最后落得被抛弃的下场,惹得众人唾骂,她也就不必生我来世上,更加不会有你和你弟弟妹妹这群受害者,她所有的子女的苦难,都源于她的自私。怎么,你要重走她的老路吗?”
“哥!”
聂小霜已经快要听不下去,“我说过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不会走妈的老路!”
激烈的否认往往是心虚的表现,隋鸿晖并不想戳穿她。
陷入一厢情愿里被名利蒙蔽双眼的少女,是听不进去任何劝告的。
嘴巴上极力否认,事实上,聂小霜已经在走那条旧路。
摆在穷人面前的路实际也没有几条,老天本来就很不公平,严格意义上来讲,聂小霜用她自己的方式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没什么错。
隋鸿晖对自己母亲的怨恨,从来不是母亲不知天高地厚去攀附洋人,而是母亲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应付自己做出选择后得到的烂结果。
所有的罪责,不该由小孩去承担。
“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你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走捷径有走捷径的好处,同样,到时候你也要做好准备去承担代价,有时候这种代价很沉重,就像你母亲,她一辈子也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拼搏一场,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