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 凌睢将平板交给服务员，跟她说，“我点好了。”
孟珞柏把手机放下。她问道, “你怎么知道是来万祥酒店的？”
“我问了孟姨。孟姨说的。”
孟珞柏：“哦。”
“我不是想要来打扰你们聚会。”凌睢说，“只是你以前每次跟陈家人见面都不会开心。你若是想走的话，我正好可以带你走。”
孟珞柏：“今天不是跟他们见面，只是同学间聚餐。”
凌睢：“但那些同学都是因为你堂妹来的。是她的主场。”
孟珞柏笑了一下，“你怕她欺负我啊？”
凌睢：“你笨笨的。”
孟珞柏：“……”
要不是凌睢坐在对面，她真想往他脑袋上敲一下。“我怎么笨了？”
凌睢认真地说，“你那个什么叔叔一家，寡廉鲜耻，你还配合表演。”
孟珞柏微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肯定会说是奶奶对你好，你才会去的。但是既然你奶奶对你好，你去孝敬她就好了，为什么委屈自己配合去演相亲相爱一家人。她老人家应该知道你叔叔一家的所作所为，你要是找个理由不去，她应该能明白什么意思。如果不明白，还一直劝你，那她只不过欺负你年纪小、脸皮薄，不好拒绝。”
“……也、也许只是想看到一家人团聚。”孟珞柏说。她记忆里，每次过年过节或者有什么事，一大家族人都会聚到一起。
“他们家凑不齐是因为他们两个儿子，一个出轨，一个薄待你和孟姨。你不去，他们就团聚不了吗？”
孟珞柏轻低了下眼，她当然也知道。只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从来不是说断就断的，那些纠缠不清的人情，日积月累的关系，一点点裹挟着她、推着她，让她身不由己，慢慢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当然这中间还有她对亲情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软弱。
“你说的对。”孟珞柏叹了口气，是她把自己架在那了。“我确实自讨苦吃，笨得可以。”
凌睢皱了下眉，“我并不是要说你笨，我只是心疼你还要跟他们见面。”
孟珞柏眼皮缓缓眨了下，抬眼，看向凌睢，“……我、又不跟他们一起生活。也就最近陈珞菁结婚，才会跟他们见面。以后也不会见几面了。”
听到她的话，凌睢深深地看着她，半晌后道，“我明天陪你去。”
孟珞柏：“不用。明天你也、”
“明天周六。你交那么多份子钱，我正好去蹭个酒席。而且，”凌睢单手撑着脸，看着向她，“我去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在说我坏话？”
孟珞柏抿唇，笑了笑，“你怎么也是公众人物，外界对你有评价权。”
凌睢：“但你反驳她了。”
“一码归一码。”孟珞柏说，“她在我面前说你肯定是不行。”孟珞柏虽然跟唐玲玉没有同班级过，但也能在同学口中听到她的风评，跟化妆间三姐妹是好朋友，喜欢搞小圈子和背后说人坏话。
凌睢眼珠剔透，看着她，嘴角漾出一个笑容。
正此时，服务员来将菜上齐，他们开始吃火锅。
一直以来，孟珞柏跟凌睢相处都比较舒服。以前的时候，他话很少，但逢问必答，也没有多余的要求，总是安静乖巧待着。
而今天再看着凌睢，话虽然多了，但跟以前相处没有什么两样。
孟珞柏聊起来，“你这几年读研，还有打比赛的安排吗？”
“今年没有，之前比赛受伤没好，得养一阵子。”
孟珞柏：“肩伤吗？”
孟珞柏想到亚洲赛前，是有传出过凌睢被对手锁臂、重摔砸肩，肩背受了严重的伤。但后面团队出面辟了谣，凌睢又拿下了亚洲赛的冠军。她还真以为是谣言。
“你还知道我有肩伤啊。”凌睢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像很开心孟珞柏知道这件事。“是肩背旧伤，医生建议停训静养四个月。”
停训静养？
孟珞柏紧了下眉头，“你的伤具体什么情况？方便给我看一下病历单吗？”
凌睢下意识蹭了下肩线，声音淡淡，“不在身边。先静养看看吧，也没多大事。”
孟珞柏：“电子版总有吧？”
凌睢顿了顿，目光轻浅地落在她身上，“病历……在家里。”
孟珞柏伸手去拿锅边的公用漏勺，捞了一些肉往凌睢碗里装，“快吃吧。吃完我跟你去你家，把那份病历拿出来，我看一下。”
凌睢喉结微动，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地安抚，“不用这么着急，反正伤都有了，也跑不掉。晚两天看也没事。”
孟珞柏把勺子放下，“那拿给我看一下也没关系。我有认识的专业领域的医生，万一早一步就能帮上忙呢。”
凌睢静看了她两秒，最终松了松肩，“好，我听你的。”
吃完饭，回到拙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隔壁她家都只亮着熬夜选手孟珞瑜房间的灯。
她和凌睢一前一后走进别墅，她对凌睢家很熟悉，没等他指引，便熟门熟路地往里走，目光掠过客厅，装修、布局都没没变，客厅里依旧摆放着的老沙发。
凌睢跟在她身侧，“病历在二楼书房。”
孟珞柏点点头，顺着记忆里的方向，往楼梯走去。“就你一个人住吗？徐管家不在这？”
凌睢缓步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又自然而然地并肩踏上拐角处的台阶。“他在玺水庄园，也有别的事情要做。”
两人上到二楼后，走向最东边的房间。
凌睢给她拿出来一个档案袋，孟珞柏正要打开，凌睢拉了拉她的袖子，“去那边坐下。”
这个房间有个阳台，靠近阳台入口处有个长沙发，两人一起坐下。孟珞柏打开档案袋，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这两年的就诊记录、检查单、X光片和MRI报告。她抽出最上面的一份，翻开那页最关键的诊断书。
孟珞柏是医生，几行字扫过去，专业的直觉立刻让她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陈旧性肩袖撕裂，伴肩胛下肌慢性退行性改变。”
她目光停留在短短一行字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病历单。
这不是一次比赛就能造成的急性伤。
是旧伤没彻底痊愈，就被强行拉回高强度训练，一日复一日的拉扯与压迫，让原本就撕裂的肌腱，在慢性劳损重越变越差，最终形成了不可逆的退行性改变。①
孟珞柏又翻看了其他的检查单，最终沉默地抬起头，看向凌睢。凌睢单手支着下颌，完全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轻松模样，好像是在看别人的病历单。
孟珞柏有些生气，“你知道你的情况挺严重吗？”
凌睢对上她的视线，愣了愣，随即扯了下嘴角，“我大概了解一些，但是竞技体育，要出来成绩，免不了将自己逼入绝境的时候。也就习惯了。”
听到凌睢这么说，孟珞柏瞬间无话反驳，她又垂眸看向病历单。
“不用担心。”凌睢说，“给我看伤的医生都很专业，他们研究了最好的康复方案。我说不定明年就能参赛了。”
孟珞柏侧脸优越，细碎的头发垂下，衬托着脸颊格外白皙细腻，她低头看着检查单，没说话。
“……好了。”凌睢喉头滚动了一下，“我真的在好好养伤，会很快好起来的。”
孟珞柏问，“我可以拿给信任的医生看吗？”虽然她也知道凌睢的医生团队绝对是最好的，但她还是想找一下她身边专业的医师问一下。
或许呢？万一呢？
凌睢：“可以。”
孟珞柏整理着病历，一只手却猝不及防地放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
柔软烫热的温度，孟珞柏愣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凌睢，“你干什么？”
“别皱眉了。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凌睢眼神剔透得几乎映出她的影子，“我不会拿自己身体硬耗，更不会自毁拿到成绩。这些伤病在运动员身上很常见。”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这么干。”孟珞柏脸上的情绪放松了些。“我只是刚看到你的伤情，有点担心。”
凌睢见她开始轻松下来，喉间淡淡滚出一声低笑，眼底藏着清浅又认真的光。“既然这么担心……”他顿了顿，语气慢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地试探，“你干脆来当我的家庭医生多好。”
孟珞柏认真沉默了几秒，很职业地思考，“我没有专门照顾运动员的经验。我可以帮你推荐更专业的运动损伤医生、”
“我不要。”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凌睢干脆地打断，灯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气息安静又强势，“真想找最专业的医生，我随便都能请到。我只是想找你。”
“……”孟珞柏心头轻轻一跳，微愣了一下。
“一个知根知底、不用去培养信任、真的关心我的人。”凌睢微微勾起一点唇角，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足够让人心尖发颤，“你觉得还有谁比你更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