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我叫裴泠。”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哪怕后来很多年,她也见过他各种各样的笑。得意的笑,狡黠的笑,嘴硬时装作不在意的笑,被她戳穿后恼羞成怒的笑。可那些笑,都比不上初见他时的那一眼,那一次的笑,是最干净的,没有一丝阴霾。
就像此刻她抬头望见的月亮,正从云层后悄然浮现,虽带着几分清冷,却明亮依旧,映照着这片被火光灼得通红的夜空。
谢兰因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还有他说的那句“等我。”
她收回目光,攥紧账册,继续往前走。
城门口,马车已候在那里。谢兰因上了车,车帘落下,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可那些声音还是从远处透了进来,呼喊声、马蹄声,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手中的账册攥得愈发紧了,边角硌得手心生疼,她却始终没有松开。
“裴泠。”
她轻轻呢喃着他的名字。
“我等你。”
*
次日,县衙门口。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光线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可站在县衙前的百姓们,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他们被驱赶到一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挤挤挨挨地站着。抱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彼此搀着的,还有独自瑟缩在人群的角落里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刘县令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身后站着几十个兵丁,手里都拿着刀,刀身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诸位。”刘县令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本官今日请你们来,是有要事相告。”
四下里静得诡异,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瘟疫肆虐,兰州城危在旦夕。”刘县令继续说道,面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仿佛真的为百姓们忧心如焚,“本官身为一方父母官,自然要为百姓着想。”
话音未落,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阴恻恻的,看得人后背发凉。
“所以本官决定,为了不让瘟疫继续扩散,今日,就在此地。”他抬手指向台阶下那堆早已备好的柴火,“将所有染病之人,就地焚烧。”
话音未落,人群里像炸开了锅。
“什么?!”
“不能啊!那是我儿子!”
“我娘还在里面!她只是发热,不是瘟疫!”
“求求大人开恩!”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撕心裂肺。
刘县令却只是笑着,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大人!”一个中年汉子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下,“我儿子只是受了风寒,他没有染瘟疫!您不能烧他!”
刘县令低头看他,脸上的那抹兴味还未完全散去。
“风寒?”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候,你还说是风寒?”
他轻轻地摆了摆手。两个兵丁上前,把那个汉子拖到一边,手起刀落,血溅了一地。
人群里的声音像是被一刀斩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在发抖,却再也没人敢出声。
刘县令收回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缓缓扫过人群:“还有谁想说话?”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刘县令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那些被隔离出来的病患。
“把他们都绑上去。”
兵丁们上前,把那些病患一个一个拖出来,绑在柴火堆上。有孩子哭着喊娘,有老人闭着眼睛念经,有个年轻的汉子拼命挣扎,却挣脱不了那粗壮的绳索。那些被绑的人的亲人,就站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不敢做。
刀就在旁边。方才那个汉子的血还在地上。而刘县令就站在那里,笑着。
柴堆已然铺好,柴油泼遍,火把被高高举起。
刘县令立于阶前,俯视着这一切,唇角笑意渐深。
“点火。”
执火把的兵丁应声上前一步。
恰在此时,刘县令忽然抬手:“且慢。”
他转身,望向被兵丁拦在远处的人群,目光从那些惊惶的面孔上一一掠过。
“诸位可知道,谢兰因与裴泠今日为何没来?”
人群一阵骚动,刘县令将他们神情尽收眼底,唇边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因为他们跑了。”
他两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昨夜京城来的那两位大官,鬼鬼祟祟潜入我府中行窃,还蓄意纵火、妄图毁迹,趁乱逃之夭夭。”
“跑了?”人群中有人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不错,跑了。”刘县令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旋即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惋惜的模样,“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青天大老爷,不过是骗子,是宵小,是……”
他故意顿住,环视一圈,叹息着摇了摇头:“此刻,他们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而你们这些人,就留在这里,等死吧。”
“看看你们这副模样,到如今还痴痴傻傻,被人蒙在鼓里!”刘县令的面上满是痛心之色,眼底却有阴狠一闪而过。
“他们在乎过你们吗?朝廷在乎过你们吗?”
他微微俯身,声音忽然轻柔下来,像施舍般一字一句道:“你们,已经被彻底抛弃了。”
人群中哭声四起。有人抱头蹲下,哀嚎不止,有人朝京城的方向跪倒,一边叩首一边喊着“陛下救命”,有人搂紧怀中的孩子,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刘县令缓缓直起身,环顾四周,那副悲悯的面具终于撑不住了,他嘴角上翘,眼角舒展开来,笑容从层层褶子里透露出来,愈发畅快。
“点火。”
那兵丁再次举起火把,火舌在风中颤动,一寸寸逼近柴堆上被绑住的病人。那些人绝望地阖上双眼,哭声凄厉,久久不散。
就在此时,一道清亮的声音破空而来:
“谁说他们被弃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声音,他们认得。
刘县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谢兰因策马而来,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她的面容仍带着几分病色的苍白,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摄人心魄。
身后,周知译带着数十人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不缓,却声声叩在人们的心上。
刘县令的脸色变了又变,青白交加,最终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谢、谢大人,您怎么……”
“我怎么没跑?”
谢兰因接过他的话,她在马背上附下身,冷眼注视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刘县令,你是不是很失望?”
那目光锐利如刃,直直刺入刘县令眼底。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仓皇地向旁边的兵丁挥手:“拿下他们!快,拿下这些反贼!”
兵丁们面面相觑,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却没有一人敢上前一步。
周知译翻身下马,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金色龙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此乃陛下亲授之令——”周知译声如洪钟,字字铿锵,响彻全场,“见此令牌,如见圣上!持此令者,可先斩后奏!”
刘县令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他嗫嚅着嘴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你们……”
周知译冷冷得注视着他:“刘县令,私吞赈灾款,伪造账册,欺压百姓,纵火迫害朝廷官员。这桩桩罪责,你可认?”
刘县令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望了望谢兰因,又看了看周知译,最后扫了一眼那些已然跪倒在地朝着令牌连连叩首的百姓,忽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县衙内狂奔而去。
“抓住他!”谢兰因厉声喝道。
话音刚落,县衙大门轰然洞开。
一道人影缓缓走出,立于门槛之后,挡住了刘县令的去路。
“刘县令。”
“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第13章 你的罪,该由朝廷的律法来定。
刘县令的动作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停在原地,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在眼前人的身上。
日光从他的身后倾泻而下,将那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刘县令看不清那张脸,可根本不需要看清,他也能知道那是谁。
“你……你怎么可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嘶哑不堪。
裴泠往前走了几步,他踏过门槛,停在刘县令面前,垂眸望下来,目光平静,如同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本官才疏无能。”他开口,语调从容,“在边关领兵打仗数年,旁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许多死里逃生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