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姐姐。
三年了。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时，谢素礼掀开帘子，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雪里的人。
绯红的披风，清瘦的身影，手里撑着一把纸伞。
三年不见，姐姐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眉眼间的温和还在，但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阿姐！”
谢素礼跳下马车，提着裙摆跑过去，一头扎进谢兰因的怀里。
“都多大人了。”谢兰因低头看她，声音有些无奈，“还这样毛毛躁躁的。”
谢素礼不抬头，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阿姐，我很想你。”
谢兰因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抬起手，轻轻落在谢素礼的背上。
“嗯，我也想你。”
姐妹俩在雪里抱了很久，久到琬翠在旁边忍不住咳了一声，谢素礼才红着眼眶松开手。
“走吧，回家。”谢兰因耐心地替她拂去肩上的雪，语气比方才更为柔和，“蜜枣和云片糕都买好了，就等你来。”
谢素礼破涕为笑，挽着姐姐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起路上的事。
谢兰因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进巷子里，雪地上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身后，巷口的转角处，一道人影无声地倚在墙上。
第16章 多我一个，你介意吗？
裴泠垂着眼，手里提着一袋梅花糕，糕点是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在冰天雪地里氤氲出一小团白雾。
纸包已经被雪水打湿了一角，他站了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她走出巷口，在雪地里等了许久，然后她妹妹扑进她的怀里，同她述说思念之情，再然后，她的背影便一点一点没入了巷子深处。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也不曾注意到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袋渐渐变凉的梅花糕，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傻子。”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雪越下越密，落在他的肩上、发上，覆了薄薄一层白。
*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如期而至。
“听说京城的元宵灯会很是热闹，阿姐就陪我去嘛，好不好？”
这句话，谢兰因从清早听到天色擦黑。谢素礼绕着她念叨了整整一天，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谢兰因无奈地看她一眼，终于放下手里的书卷，她自知拗不过这个妹妹，只好应了下来。
出门时，她只穿了身素白的常服，却被谢素礼半推半阻地又送回屋里，非换上一身大红的衣裙才肯罢休。折腾半晌，谢素礼终于心满意足，挽着她的手出了谢宅。
谢兰因其实很少穿大红色。
倒不是不爱穿，只是每每望见那刺目的红，她总会想起三年前禁卫军血洗裴家那夜，火光也是这个颜色。
在朝为官，不得不穿绯红官服，那是规矩，她躲不掉，可下了朝，她从不碰红色。
但此刻，她侧头看向身边的谢素礼。她笑得眉眼弯弯，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谢兰因收回目光，轻轻笑了笑：
红色……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
谢素礼拉着谢兰因从城西一路逛到城东，手里提的、怀里抱的，全是这一路买下的零嘴小玩意儿。她给自己挑了一盏兔子灯，给谢兰因选的则是一盏画着梅花的小宫灯。
灯面上那枝梅斜逸而出，倒有几分像太傅府后院的那棵老树。
一路上，谢素礼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江南从没有这么热闹的灯会，一会儿又拉着谢兰因往人堆里钻，看舞狮的，喷火的，还有皮影戏里才子佳人的缠绵故事，她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想凑上去瞧一瞧。
谢兰因本是喜静的性子，一个人惯了，最怕的就是人多的地方。
可今夜被谢素礼拽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她却没有生出半分不耐，看着妹妹笑得眉眼弯弯，她便也跟着弯一弯唇角，见妹妹指着杂耍惊呼，她便也配合着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
那些玩意儿她幼年时都见过，不算稀奇，更说不上珍贵。但是谢素礼的笑却不同。
这三年，她在京城过年是一个人，除夕夜守岁是一个人，初一早上吃饺子是一个人，元宵节看灯也是一个人。冷清惯了，便觉得热闹与自己无关。
直到今夜，谢素礼拉着她的手，在满街灯火里跑过一个又一个摊位。
她忽然觉得，原来热闹也不是那么讨厌。
这是三年来，谢兰因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元宵。
“阿姐，前面好像有猜灯谜的！我们过去看看吧？”
谢兰因刚要点头，谢素礼已经拉着她的手往灯谜摊走去，手心传来的温度暖暖的，谢兰因没说话，却握紧了些。
灯谜摊前围了不少人，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正举着一盏并蒂莲灯高声吆喝：
“各位公子小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猜灯谜赠花灯嘞！”
有人问：“老板，怎么个赠法？”
“不难。答对五题赠兔儿灯，答对七题赠琉璃灯，若是答对十题——”摊主拖长了调子，把那盏莲灯往高处举了举，“这盏并蒂莲灯，可就归您啦！”
“这灯有什么稀奇？”有好奇的路人发问。
“这盏灯乃是从西域来的，得大地女神护佑，保持有者一年顺风顺水。若是拿去送给心上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那便定能长长久久，白首偕老。”
人群里响起一阵起哄声。
谢兰因的目光落在那盏并蒂莲灯上，灯身是浅粉色的绢纱，两朵莲花相依相偎，烛火在里面轻轻晃动，映得那花瓣像是活的。
有人挤上前想要报名，却被摊主笑着推了回去：
“只不过嘛，今年的规矩有些不同，若想答题赢灯，须得组队。”
“一支队伍需要由四到五人组成，男女不限！”
此话一落，周围的人群立刻四散开去，各自寻找队友。
谢兰因看着那盏灯，看了好几眼，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然而，谢素礼却被勾起了兴趣，拉着谢兰因要去报名。
“我们人不够。”谢兰因无奈地拉她回来。
“诶——不够吗？”谢素礼眨了眨眼睛，神情狡黠。
谢兰因望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有种被这小妮子算计了的感觉。果然，下一秒，谢素礼抬起手，朝着她背后招了招。
谢兰因回头，却见周知译和林胤正并肩站在不远处。
林胤乃周知译多年故交，除却朝堂上的几回照面，谢兰因与他，倒是并无太多交集。只是此人嘴贱又爱调侃，谢兰因对他素来没什么好感。
她无奈地瞪了谢素礼一眼，还是上前两步，拱手一礼。
“周大人，林大人。”
“哟，这不是谢大人吗？好巧呀。”
林胤依旧是那副惹人嫌的模样，可他虽然嘴上调侃不停，礼数却分毫不差，恭恭敬敬地还了一礼。
“的确巧。”周知译接过话，目光从她的脸上转到衣裙处，眼里多了点笑意，“很少见你这样穿着。”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很好看。”
谢兰因笑着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受了这句夸赞。那笑容分寸刚好，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正好！”林胤凑上来，“路上刚听说今年灯会猜谜至少要四人一组，素闻谢大人女中诸葛之名，不知可有意与我们组队？”
谢兰因挑眉看他，也不绕弯子：“二位大人神机妙算，倒是把我的妹妹也一并算入其中了。”
林胤一噎，摸了摸鼻子，飞快地瞟了周知译一眼。后者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林胤抬头望天，默默腹诽：脸皮厚这块，还是周知译更胜一筹啊……
“不过......”谢兰因话锋一转，淡淡一笑，“既然舍妹有意，我也只好奉陪了。”
林胤闻言，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眉开眼笑，大步流星地去找摊主报名了。
周知译站在原地，借着满街灯火静静地打量着谢兰因，眼中浮动着温柔的光。
“报上了报上了！我们一同去灯谜架看看吧！”
林胤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谢兰因见状摇头轻叹，正要抬步。
“元宵佳节，在此遇见诸位，还真是巧。几位有此雅兴，怎么也不叫上本官同乐？”
裴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落入众人耳中，倒是熟稔得很。
“正好，本官也缺队友，不知可否有幸加入？”
谢兰因的脚步一顿，她没回头，但已经知道是谁了。
裴泠走到她身侧，停住。
今日他罕见地穿了一身红衣，衬得眉目愈发深邃，他比她高了半个头，谢兰因不得不微微仰起脸，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他垂眸看着她，眼尾微微挑起，唇角也勾着，明明是在问所有人，目光却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