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他偏要爱我[破镜重圆]_初弦月【完结】(33)

  谢兰因如释重负,跪地叩首:“谢陛下。”

  她起身,将血书重新用油布裹好,转身向外走去。

  “谢兰因。”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谢兰因的脚步一顿,迟疑了一瞬后,终是转头望去。

  “朕的江山,是你与朕一同打下来的。”

  “你若明白朕的意思,便该知道怎么做。”

  皇帝已然起身,立于书案之后。

  昏黄的烛影勾勒出他的轮廓,恍惚间,谢兰因仿佛又看见了昔年那个孤注一掷、将全部身家押在她身上的七皇子。

  如谢兰因所言,那时他们都赢了。

  那么此刻,又怎会输?又怎能输?

  谢兰因站在门口,握紧手中的油布包,而后郑重地弯腰行了一礼。

  那一礼,与平日的臣子礼截然不同。

  那是友人之间才会有的姿态,是曾并肩走过腥风血雨的人才会懂得的默契与托付。

  皇帝没有再开口,只是目送着她的身影渐渐隐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

  回到谢宅时,已经过了三更天了。

  谢兰因把血书重新收好,换下外裳,躺在床上。

  她觉得自己的头很沉,像是灌了铅一样,重得抬不起来。于是她闭上眼,想歇一会儿,意识却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深处沉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夜。

  雪下得很大,裴府的大门被撞开,火光冲天。裴泠把她推进了柴房,她蹲在黑暗里,听见外面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

  她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像是永远不会有尽头。

  画面一转,她看见自己跪在谢家的祠堂前,额头磕在石砖上,一下又一下。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茫茫的雪地。

  紧接着,她又看见自己站在城楼上,看着裴泠的囚车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

  她看见自己一个人在京城过年,一个人守岁,一个人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然后一个人坐在灯下发呆。

  那些画面一幕接着一幕地涌上来,像是要把她淹没。她在梦里挣扎,想要醒来,却怎么都醒不过来,痛苦至极。

  第二日清晨,谢素礼发现谢兰因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和自己说她要出门。她在院子里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终于发现了不对,于是快步走到了谢兰因的卧房门口。

  她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应。

  “阿姐?”

  几声呼唤后,依旧鸦雀无声,庭院中蔓延开来的死寂让谢素礼的心中涌起浓浓的不安,她一把推开门,一眼便看见谢兰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嘴唇干裂,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谢素礼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果不其然,烫得吓人。

  “阿姐!阿姐你醒醒!”

  任凭谢素礼怎么呼唤,谢兰因都没有反应,像是陷在了那些梦魇里,怎么也脱不了身。

  谢素礼转身冲出房门,喊来府中管事:“快去请郎中!快!”

  管事连声应着跑了出去。

  谢素礼又快步跑回了床边,将帕子浸入冷水中,拧干后轻轻敷在谢兰因的额头上。

  她的手在发抖,却咬着牙稳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换着帕子,固执地想将那滚烫的体温一点点压下去。

  “阿姐……”看着此刻虚弱不堪的谢兰因,谢素礼红了眼眶,声音发颤,“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

  她从未见过谢兰因这般模样。

  哪怕是三年前城门离别之际,谢兰因也不曾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在她的记忆里,阿姐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人。

  她可以摆平所有麻烦,护住所有想护的人,自然而然地,这样强大的阿姐也撑起了谢素礼的那片天。

  可直到此刻,谢素礼才恍然明白:那个她心中如神祇一般的英雄,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女罢了。

  她扛了太多,担了太重,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里,不该再加上谢素礼的那一份。

  管事领着郎中回来后,谢素礼咬着唇,又补了一句:“再去一趟周知译周大人府上,请他过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个念头究竟从何而起。也许是她想见周知译,又或许是觉得,有他在,阿姐便多一分倚靠。

  可无论是哪一种,于她而言,都是因为此刻她需要一个能与她并肩守着阿姐的人。

  半个时辰后,周知译匆匆赶到,进门时气息未定,衣摆带风,显然是跑来的。

  可当他跨过门槛的瞬间,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谢兰因的床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裴泠。

  他坐在床沿,正俯身替谢兰因擦拭额角的汗,动作轻柔而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回。

  他没有抬头,甚至对周知译的闯入恍若未觉。

  周知译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裴泠的身上。裴泠也察觉到了那道视线,侧过头,淡淡地瞥了过来。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可空气中却好似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一触即发。

  谢素礼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裴泠先开了口:“周大人来晚了。”

  周知译没有接话,径自走入房中,在床的另一侧站定:“裴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谢宅的事,本官自然有办法知晓。”

  “是吗?”

  “可我若是没记错,裴大人与谢大人近些日子,似乎并不怎么来往。”

  裴泠擦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换了块帕子:“周大人公务缠身,竟也有空来探病?”

  “裴大人伤势未愈,也该多顾惜自己的身子。”

  两人你来我往,语气不重,字字却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像是在无声地较量着什么。

  谢素礼终于忍不住开口:“两位大人,阿姐还病着……”

  二人同时住了口,又几乎同时看了她一眼。随即一个继续俯身替人擦汗,一个在另一侧坐下,各守疆域,互不相让。

  郎中开了药方,说是风寒入体、连日劳顿,只要退了烧便无大碍。

  谢素礼接过方子,亲自去抓药、煎药,里里外外忙着,没有假手他人,周知译见状,也起身跟去帮忙。

  裴泠仍守在床边,一步未离。

  那碗药煎好后,裴泠接过碗,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才送到谢兰因唇边。

  她勉强抿了一口,眉头却拧得更紧,嘴唇翕动,溢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裴泠俯身,凑近了些,才终于辨清她唇齿间反复碾磨的那个名字。

  “裴泠……”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旁边,周知译端着碗的手也僵住了,碗中的热水微微晃动,洒出些许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谢兰因还在梦呓,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对谁说话,又像是在求谁别走。

  她的呼吸很重,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像是在梦里正拼命地想抓住什么。

  “裴泠……别走……”

  这一声呓语,所有人都听清了。

  屋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周知译低下头,默默地将碗搁在桌上。他的手在桌沿停了片刻,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周大人!”谢素礼追了出去。

  周知译没有回头,他踏出谢宅大门时,寒风迎面扑来,凉得刺骨。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谢素礼想追,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谢兰因还躺在那里,裴泠仍守在床边。

  谢素礼攥了攥衣角,终究没有追出去,只是转身回了屋,轻轻带上了那扇门。

  屋里,裴泠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湿帕子,一遍一遍替谢兰因擦拭额角的汗。

  她的额头烫得灼人,嘴唇却是干的,脸颊烧得泛红。

  方才她喊他名字时声音里的那份无助,像一根埋入皮肉多年的旧刺,原以为早已长合,此刻却被狠狠牵动,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被他亲手推进柴房的小姑娘,独自一人缩在漆黑的角落里,孤零零地哭泣。

  “谢兰因。”他低声唤她。

  她没有醒,也没有回应。

  “你知道吗,你梦里喊的,是我的名字。”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裴泠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却仿佛穿过了无数个日夜,望见了更久以前的她,望见了许多年前太傅府里那个明艳鲜活的少女,正站在海棠树下朝他笑。

  那些日子像落在水里的倒影,模模糊糊的轮廓还在,却一碰就碎。

  他伸出手,替她拨开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你说,我到底是该爱你,还是该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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