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替他安排好了回程的一切,马车、车夫、随行的护卫、路上的干粮和药材,每一样她都亲自过问,连路上歇脚的驿站都提前打好了招呼。
影七看着她一一交代那些琐事,忍不住说了一句:“大人,其实这些事,您不必亲自……”
谢兰因打断她:“不必亲自什么?”
影七住了口,没再说下去。
她看着谢兰因把最后一封信折好,递给管事,嘱咐他交给谢璋的随从。
谢兰因的眉眼间没有多余的情绪,可影七站在她的身后,却忽然觉得:她太妥当了。
妥当得仿佛对方不是她血浓于水的父亲,而只是一个交情不深的同僚。可她说不出这话来,只是静静地退到了门外。
临行前一天的傍晚,谢璋来到了谢宅。他没有提前递话,也没有让下人通报,只是提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谢宅门口,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访客。
琬翠开门时愣了一下,连忙侧身让他进来。
谢璋穿过院子,在书房门口站定,轻轻叩了一下门。
彼时,谢兰因正在整理书案,听见叩门声便抬起头,看见是他,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父亲,您怎么来了?”
谢璋走进去,把那个小包袱放在桌角,然后他在她对面坐下,几度欲言又止。
“兰因。”他说,“我明日就走了。”
谢兰因点了点头:“我知道,车马和路上用的东西,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谢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眼前自己的女儿,她就坐在灯影里,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什么都准备好了,什么都不需要他操心。
可这样的她,却让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兰因。”他终于开口,“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谢兰因抬眸,看向他:“父亲请说。”
谢璋又沉默了很久,灯芯在烛火里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上,那些话压在心底太多年,翻涌成一片海,此刻他终于要开口,却还是被满腹的涛声噎住了,许久后才听见自己略显颤抖的声音。
“这些年来……你恨不恨我?”
谢兰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恨我没有实现与你母亲的诺言,”谢璋的声音低了下去,“恨我娶了续弦,恨我在三年前为了家族放弃你,恨我三年不曾给你写一封信,连你的生辰也不曾过问。”
“恨我,只有在你要死的时候,才肯进京替你陈冤。”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垂下了目光,不敢再看她。
谢兰因张了张嘴,却没应声。她看向父亲那张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脸,他的鬓发已经微白,垂落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曲着。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他背对着她站在祠堂门口,说:“谢家女儿,当以家族为重。”
那时候她的确以为父亲并不爱她。可后来她渐渐明白,那不是不爱,而是不能爱。
他背负着整个谢家,背负着几百口人的命,他没有选择。
“说没有一丁点恨,那是不可能的。”
“可这些年来,”谢兰因继续说,“我早已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也早已习惯了只相信自己。时间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分不清那些情绪究竟是恨,还是别的。”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谢璋坐在她对面,灯影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兰因,这三年来,我不是不想给你写信。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写。”他说,“每次提笔,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诚如谢璋所言,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道歉,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些他从来没有学会说出口的话。
于是,他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倔性子。”
谢兰因叹了口气,她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那卷书,装出一副在整理东西的样子。
谢璋站起身,他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了下来,转头朝屋里灯影下那道纤瘦的身影望去,眼中似有不舍。
“兰因,马车里的东西,我都看见了。”
“……都很好。”
“一路上的干粮、药材、换洗的衣裳,都很好。”
话音落下,书房的门轻轻合拢,没有留下太多声响。
谢兰因坐在灯下,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穿过廊下,直到渐渐远去。
她终于抬起头,朝那扇已经紧闭的门扉望去。片刻的出神后,她又收回了目光。
谢璋离开后,她再没有看进去一个字。过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卷书合上,放回书架上,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点点凉意。
谢兰因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才在一家酒肆前停下。
酒肆不大,门头的灯笼已经亮起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知道这家酒肆,三年前她刚来京城时曾来过几次,后来忙了便再没有来过。
老板眼尖,远远便认出了她,热情地招呼她进去:“谢大人!好久不见!快进来坐!”
谢兰因在靠窗的角落坐下。老板满脸堆笑地走过来,给她倒了一壶茶:“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
谢兰因不语,老板便又试探着问了一句,“想喝些什么?”
“有新酿的吗?”谢兰因问。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有有!今年新酿的桃花酒,刚开封,大人要不要尝尝?”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青瓷坛,替她倒了一碗。
酒液澄澈,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把初春的桃花揉碎了泡进去的。
谢兰因端起碗,低头闻了闻,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像五月枝头凝着晨露的花,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她抿了一口。桃花酒甜得绵软,几乎尝不出酒意,于是她又斟了一碗,连喝了好几口,直至碗底见了光,神色依旧清明。
老板替她续上,她又一碗接一碗地饮下去,像是想将连日里积压的惶然、不甘、委屈一并灌进腹中。
渐渐地,酒意开始在胃里化开,起初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热意,可那热意并未停驻,而是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像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过四肢百骸,将她的清醒一寸一寸地收走。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只知道后来那些情绪变得滚烫而沉重,如潮水般涌上来,漫过喉咙和眼眶。
她终于彻底醉倒在了桌上,意识在模糊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
影七和裴泠几乎是同时到的。影七先找到了谢兰因,她站在酒肆门口,还没进去,就看见裴泠已经从街的另一头快步走过来,推开了那扇门。
裴泠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谢兰因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脸颊因为酒意微微泛红,眉心却轻轻蹙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
裴泠看了她很久。影七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她试探着开口:“裴大人,要不我背谢大人……”
“不用。”裴泠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把谢兰因揽起来,然后背过身去,将她稳稳地背在背上。
影七没有阻拦,她看着裴泠背着谢兰因走出酒肆,走进漆黑的夜幕里。
柳絮从远处的河岸那边飘过来,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上、发上,落在谢兰因垂落的手上,好似下了一场三月的雪。
裴泠走得很慢,谢兰因伏在他的背上,呼吸均匀,偶尔会轻轻动一下,试图在睡梦中寻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颈,呼出的气息热热的,带着桃花酒的甜香。
那条路很长,长得足以让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八岁那年,她站在城楼上送他,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想起边关的三年,每到夜里,他都会对着军营外的梅树发呆。他想恨她,可是恨着恨着,就会想起她的笑。
想起回京那天,她在午门外候朝,穿着一身绯红官服,低着头站在人群里,不起眼,可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那些恨清晰如昨,可另一样东西,比那些恨更深、更沉、更长久。
裴泠知道,那是爱。
他一直都知道。
他侧过头,一片柳絮落在谢兰因的右脸上,又随风轻轻飘走。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柔软得多,眉心不再紧蹙,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静静地看着她,月色从云层后移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在太傅府后院的梅树下,她和他并肩坐着看雪,满树梅花和雪一同落在他们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