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宫门口时，她终于停住脚步，安静地站在那扇朱红大门旁侧，回头朝金銮殿的方向望了一眼。
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影七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大人，可要回府？”
谢兰因摇了摇头：“再等一会儿。”
影七没有多问，退到一旁安静地陪她站着。
日头从头顶慢慢西移，宫墙的影子从笔直变成了斜斜的一道，宫门外进出的官员渐渐少了，连守门的禁军都换了一轮。
暮色从城墙的轮廓外一寸一寸漫上来，将天边染成一片浅淡的金红，谢兰因却始终没有离开。
黄昏时分，远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落得沉稳。
谢兰因抬起头，看见裴泠正从宫道尽头走来。夕阳落在他的肩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步子比平日里略慢一些，眉目间尚有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沉凝。
谢兰因迎上去，在他面前站定：“陛下同你说了什么？”
裴泠回过神，看向她时，唇边已经挂上了惯常的温和笑意，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谢兰因还是从他眼底那道未散的阴影里读出了他的心事。
她认识他太久了，他笑的时候是真心的，还是只是为了让她安心，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先回去再说。”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只挨了一下便收了回去，没有过多停留。
*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过长街。
车帘低垂，遮住了窗外正一寸寸暗下来的天光。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案几，车厢内弥漫着少见的安静。
裴泠靠在车壁上，沉默片刻后开口：“陛下决定出兵平梁王之乱，我请旨领兵出征。”
谢兰因没有立刻出声，抬眸看向他，嗓音平静：“你决定了？”
裴泠迎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嗯。”
那之后，两人没有再说话。
马车不紧不慢地向前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响被晚风裹挟着散入渐浓的暮色里，与远处街巷中次第亮起的灯影融成一片。
到了谢宅门口时，夜色已经落尽了。
裴泠先下了马车，回身扶了她一把。谢兰因踩着车凳落地，站在他面前，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两人的衣摆。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裴泠忽然倾身将她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和往常不同，少了些缱绻，多了些来不及说出口的东西。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抱得很紧，很久都没有松开。
谢兰因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许久后，他轻声开口：“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转身走入夜色，没有回头。
夜风从他离开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拂过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谢兰因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直到被夜色彻底吞没。
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那第三个心愿的答案。
她转身走回院里，关上大门时抬头望了一眼夜空。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辉洒满庭院，把院中那棵梅树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
次日廷议，谢兰因告了假。
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诏，命裴泠带兵出征平乱。诏书念完，殿中无人出声，也无人提出异议，因为谁都知道，这一仗非打不可，而裴泠，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昔年梁王在边关深耕多年，那里的地形、军力、人心皆被他渗透得根深蒂固。而裴泠在那片土地上戍守过整整三年，换作旁人来打这一仗，未必有他那样的洞察与决断，也未必扛得住那样的凶险。
散朝后，边关送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梁王已集结旧部，在兰州一带扎营立寨，公然竖起了反旗。
朝廷这边亦不敢懈怠，粮草、兵马、舆图，一应事务皆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朝中上下风声鹤唳，人人都知道，这一仗已避无可避。
裴泠回了一趟裴府，换上了那身搁置许久的戎装。铜镜里映出的人眉目间添了几分凌厉，一身玄甲衬得他肩背笔直，那一瞬，他仿佛又变回了三年前那个在边关风雪里策马巡视的人。
那段风霜为甲，孤月作灯的日子，仍停留记忆深处，清晰如昨。
片刻后，他收起了思绪，低头理了理腕甲，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公文旁压着的一张字条上。
那是谢兰因一早便让人送来的，上头只有五个字：“我等你回来。”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一切准备就绪时，天色已经大亮。
裴泠站在城门口，迎着初升的日光，远远望向京城的方向。
兵马在他身后列阵，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马匹偶尔喷出几声低低的鼻息。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迟迟没有翻身上马。
身旁的副将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裴泠“嗯”了一声，目光却依然落在长街尽头。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晨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青石板。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坐稳后，他勒紧缰绳，正要下令出发——
“裴泠！”
那道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晨风，穿过旗幡猎猎的声响，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中。
裴泠猛地转头，看见一道身影正从长街尽头朝他跑来。
她跑得很快，衣摆被风掀起来，发丝也散了几缕，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奔来的，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
裴泠立刻翻身下马，朝她迎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晨光中急速缩短，他伸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谢兰因喘着气，把一枚平安符放进他掌心，声音还有些急：“带着这个。”
裴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平安符，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记得谢兰因从前从不信神佛，也从不求签许愿。
有一回她陪谢素礼进庙烧香，就站在廊下等着，连门槛都不肯跨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
谢兰因迎上他的目光：“我的第三个心愿，等你活着回来之后，就告诉你。”
“……如果我想现在就听呢？”
谢兰因没有避开他的注视：“你若想知道，就活着回来。”
裴泠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看着那枚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的平安符，轻轻握紧，上头残留的余温一并收进了掌心里：“好。”
谢兰因退后一步，声音坚定：“我等你回来。”
“裴泠，等你凯旋那日，便是我嫁你之时。”
晨光落在她的身上，在她的眉眼间落下一层浅淡的金色。
“一言为定。”
话落，裴泠转身上马，勒紧缰绳。
晨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动他身后的战旗猎猎翻卷，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谢兰因站在原地，目送那支队伍缓缓开拔，沿着官道向远方行进。
旌旗在晨风中翻卷如浪，队伍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浮沉。裴泠的背影在队伍最前方，被晨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
可谢兰因知道，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平安回来。
等他回来，她就把第三个愿望告诉他。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缓缓升腾，又渐渐落定。她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清轮廓，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解签纸，低头又看了一遍。
那是今早天还没亮透时，她去城郊寺庙求来的签。
彼时，庙里的老僧接过她递去的签文，眯着眼看了会儿，然后还给她，只说了两句话：“施主似有困顿缠身之象。”
“小僧愚见，不敢妄断天机，唯有一言相劝。”
“由心而行。”
她当时追问了一句：“若是困顿难解，又当如何？”
老僧合掌，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最后一句：“阿弥陀佛，万般困厄，终见云开。”
谢兰因将那张解签纸折好，重新收回袖中，抬起头，望向官道尽头。
她在城门口站着，直到日光一寸一寸升高，将她身侧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影七的声音：“大人，该回去了。”
谢兰因最后看了一眼裴泠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来路缓缓驶回京城，那是与裴泠截然相反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剧情进入收尾阶段啦～马上完结！
第41章 臣愿与他，生死相随。
起初，边关的消息每日都会传来。
那时正值初夏，官道旁的野草还带着露水的潮气。信使的马蹄踏着晨雾从城门驰入，在宫门前翻身下马，将一卷卷军报送入枢密院。
裴泠的信也随着那些军报一并抵达，每隔三五日便会有一封，被折成窄窄的条子，封在普通的信封里，上面只写着短短一行字：“谢兰因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