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雪身躯僵了僵,下意识地扭头看他。
忽然提起敏感话题,她内心难免紧张,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小声地说:“我和他,今天在大街上遇到了,聊得不是特别愉快。”
“现在我们两家人已经划清界限,我和景辞日后应该不会再有联系了。”
闻言,顾砚舟眉心动了动。
他十分了解顾景辞的性子,他这个小侄子从小便是回避型人格,没有主见,更没有担当,从不会把事情做绝,总是留有一丝余地,亦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想,哪怕顾景辞对薄雪放了狠话,充其量也就是“暂时不联系”,绝不会清晰果断地与她提分手。
“所以他是直接与你提分手了?你们之间确定断干净了?”他的手覆在她的后颈,一下又下轻轻摩挲着。
薄雪怔忡了下,下意识回道:“没有……”
“果然是这样。”顾砚舟唇角勾了勾,眼梢弯出的笑意极具讽刺意味。
沉默片刻,又继续说道:“那还是应该见一面,好好把话说清楚,彻底断干净。”
“嗯……您说得对。”后颈处那片皮肉被他抚摸得有些痒,薄雪缩了下脖子,清了清喉咙,仔细想了想说,“等日后有时间,我再……”
“别等以后了,就明天吧。”顾砚舟说,“这件事拖不得。你明天把人约出来,把你们之间的事情彻底解决掉,尽早处理干净。”
薄雪抿了抿唇,指尖捏着衣摆,眼中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地应道:“好。”
得到满意的回答,顾砚舟终于松开她的手,又倾身过来,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这才许她离开。
可薄雪心里还装着事,依旧惴惴不安。
下车前,她磨蹭许久,怯怯看着他问:“那我爸爸的事情……”
“我已经托人在查了。”顾砚舟说,“只是这其中牵涉太多,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查出结果,需要耐心等待。”
薄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充满感激,一时有些激动:“我可以等。”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只要能还我爸爸清白,多久我都能等。”
见她眼眶微红,清亮圆润的杏眸里闪着泪光,顾砚舟揉揉她的脑袋,一时有些感慨。
这才短短几个月,从前那个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已经不复存在。现在的薄雪,仿佛已经被磨平棱角,脸上很难再有笑容,眉头总是颦蹙着,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不安、恐惧和小心翼翼。
顾砚舟觉得她不该是这样。
他很想将过去的薄雪找回来。
盯着她看了许久,他揽过她的肩,将人轻轻拥在怀里,低头吻在她挺翘的鼻尖,又继续向下,轻轻触碰了下她柔软的唇。
抬手捋了捋她细软的发丝,低声叹息:“黑眼圈这么重,晚上别熬夜,早点休息。”
“好。”薄雪看了眼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从他怀里退出来,“那我回家了。”
“薄雪。”
见她开门下车,顾砚舟叫住她,目光倏然变得深沉,“你们家接连出了这么多的事情,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我?”
“你不是那种人。”薄雪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也就在这一瞬,她的眼前晃过许多画面,一帧帧,一幅幅,如同刻在脑子里一般,无比清晰。
从他们最初相遇,顾砚舟便一次次的给她提供帮助,为她解决了不少麻烦事。纵然他对她怀有私心,步步为营,可他图谋的并非其它,只是她这个人而已。
这一点,薄雪心里是明白的。
她站在车门外,手扶着门框,静看着车里的人。他素日幽深如墨的眼睛,如今看来倒也不那么冰凉可怖。
忽而一阵寒风拂过,无孔不入地钻入皮肤,薄雪冷得一激灵,唇瓣缓慢地张合翕动着,看着他说:“我相信你。”
话音刚落,驾驶座上的人已经解开安全带,一把将她拉回车里,摁住她的后颈在她唇上重重地吻了一记。
这才满意地将人松开,对她说:“回家吧。”
-
次日下午,薄雪和顾景辞约在中心广场一楼的一间咖啡厅碰面。她特意选了窗边亮堂一点的座位,提前点好了顾景辞爱喝的奶茶。
而顾砚舟就坐在隔壁桌,仅仅与她隔着一个沙发靠背,默默关注着那边的一举一动。
店里的挂钟指向14:00,顾景辞准时出现在咖啡厅门外,由服务员领着走向相应的桌号,在薄雪对面的空位坐下。
他的目光在咖啡厅内扫视一圈,看起来十分的小心谨慎。确定四周没什么异样,这才望向对面的人,沉声问道:“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非要约我出来?”
顾景辞眉头浅皱起来,语速很快,话语间颇具责备意味。
这副模样落在薄雪眼中,已是十分的不耐烦,并且对她充满防备。
有那么一瞬,薄雪觉得眼前的人竟如此陌生。
她快要不认识他了。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薄雪就这么直直盯着他看,不再寒暄叙旧,直接开口:“我们之间,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的算了,总得有个说法。”
“什么?”顾景辞一脸莫名,“什么说法?”
薄雪看着他,尽量敛去所有情绪,十分冷静地开口:“顾景辞,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单纯果敢,有责任心,有胆量有担当的人。我以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以为你对我多少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但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她眼中含着失望,缓缓摇着头对他说:“顾景辞,你在薄家风光无限、前途大好时向我表白,又在我爸爸遭人陷害、陷入流言蜚语时将我狠狠推开。说白了,你就是一个没骨气没担当的人,只是我从前一直被你蒙蔽,直到现在才看清你骨子里的内在。”
“你对我究竟几分真心几分利用,我已经不想再去计较。”薄雪轻笑一声,明明不想哭,眼中却还是泛起泪意,“可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算了,必须有个说法。”
听她说完这一席话,顾景辞眼睛轻眨几下,将桌面上碍事的咖啡杯推到一边,“你想要什么说法?”
“上次在大街上遇见,你对我说过,在我们家的烂摊子处理好前,我们之间不要再见面。”说到这里,她忽地轻笑一声,眼里的泪顺着眼眶滚落,眸中闪过一丝轻讽,“真可笑,你急于摆脱我,却连‘分手’二字都不敢提,为自己留足了后路。”
“我只气我自己,直到今天才看清你。”
“所以顾景辞,你记住了。”薄雪站起身,拂去眼泪,不由得放大了声量,“我们之间不是你甩了我,而是我薄雪看透了你,是我不要你了!”
“今天是我正式向你提出分手。不止分手,我要断绝我们之间的所有联系,以后再见我们就是陌生人,老死不相往来!”
她尖着声喊出这句话,心中划过一丝快感,过后又如刀剜一般,很疼很疼,是那种穿透血脉,刺透五脏六腑的疼。
说完,她直接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包包和围巾,去前台买了单,没有任何留恋,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砚舟坐在他们的背面,一字一句都听得非常清晰。
听见薄雪发泄一通后直接跑了出去,他心下担忧,怕她情绪太过激动会出事,便准备起身跟上去。
谁知顾景辞竟快他一步站了起来,直接抬脚追了出去。
他一路快跑着追上薄雪,拉着她的手腕将她重重地往后一带,以至于薄雪脚底打滑,险些摔倒。
“你干什么顾景辞!你疯了吗?”薄雪心头一惊,立马甩开手上那层桎梏,接连后腿两步,“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若是觉得我那些话伤了你的自尊心,让你折了面子,那你就自己受着!你活该!”
顾景辞低头看着她,素日清润的眉眼此刻竟变得通红,拍着胸口冲她喊道:“做出这样的决定,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可我没办法!我的人生由不得我!你到底知不知道?”
“小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是爸妈和爷爷奶奶心尖上的宠儿,是天之骄子,可当我长大后才知道,我爸不过是爷爷领养来的,是他的初恋和别人生的孩子。”
“爷爷将我爸从福利院抱回来,不过是惦记着他心爱的女人,不忍让她的亲生骨肉流落在外。他对我父亲,只有怜惜,没有疼爱,更别提有多么重视。”
“而我,和我爸一样,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就像被养在高门贵院里的一滩烂泥,哪怕用尽全力也无法变成昂贵的雕塑!所以我只能收起那些天真,由内而外的打碎自己,让自己混出点名堂来,让我和我爸妈有朝一日也能得到重视,得到平等的对待!”
“我就这么一点点心愿而已,我有错吗?”
冷风将鼻头吹得通红,他头一次在薄雪面前落了泪,扭过身平静许久,才又转过来看她:“你跟我提分手,我接受,我承认是我对不住你,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我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