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到了雨季。
她最喜欢的季节。
乔颜迎着风往前走,可身后喊她名字的声音太刺耳,还有衣物摩擦地面、一次次摔倒的闷哼声。
到最后, 风声几乎泯灭了所有, 只能听见季循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喘息,似用尽浑身力气,才从胸腔费力挤出稀薄空气。
乔颜听过这种声音, 这种濒死前的喘息。
在她上小学时,也曾有过人类朋友。
她已经忘了那个人类男孩的名字,只记得对方养了一只很胖的拉布拉多,那时候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小区,每天放学后,男孩都会牵着那只拉布拉多找她玩。
那条狗很老, 跑起来气喘吁吁, 笑的又傻又憨厚。
大概是犬科生物的警觉本能,那只拉布拉多总不愿意亲近她,被男孩硬推到她面前时,尾巴总是夹进屁股里,愁眉苦脸的转着圈要躲进小主人身后。
后来有一天,那只狗出了车祸,肥胖的身躯躺在地上,嘴巴周围都是血,看见小主人时,还在努力摇尾巴,喘息声又急又重,出气多进气少,眼瞧着快不行了。
乔颜站在旁边,看着男孩抱着狗哭的撕心裂肺。
她不懂人类和动物为什么能产生那么沉重的情感连接。
可她不喜欢悲伤这个情绪。
她救了那只拉布拉多,两个孩子费力的将大胖狗搬上出租车,前往宠物医院的路上,乔颜动了动指尖,属于怪物的本源流入那只狗的身体。
那只拉布拉多似乎感应到,豆豆眼看了她一路。
后来因为两人身上没带够钱,还是借的宠物医生电话打给各自爸妈,两方家长急匆匆赶来,报警交手术费后,把两个孩子各自拎到角落教育。
也是那天,乔颜不慎将其中一块晶核碎片弄丢,这么多年都没找到。
后来那只拉布拉多活了半年,还是死了。
它太老了,活够岁数了。
可季循还没有。
教材书上说,人类男性的平均寿命大概在75岁,季循还没活到一半呢。
乔颜停下脚步,垂眸看向被鲜血染红大片的白裙子。
好不容易找到的衣服,又被弄脏了。
血很难洗干净的。
他好坏。
片刻后,乔颜还是转过身。
身后,男人以一种很狼狈的姿势趴在地上,鲜血淋漓的指腹扣在地面,手背筋骨凸起,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像蜗牛爬行时留下的粘液。
速度也像。
这里历云区,异种们的乐园。属于人类的血腥气随风扩散,短短几分钟,已经吸引来好几只低级异种。
它们藏在汽车残骸后,对季循跃跃欲试。
其中一只猴子呲着獠牙靠近时,地面忽然伸出一道影子,将它直接抽飞。
刚渡过休眠期、收回自己的晶核心脏,外加吞噬了一只高阶异种,乔颜此刻的力量无比充沛,她没控制好力度,那只猴子在空中飞了几十米才落地。
她连忙收回影子,无辜地瞪大眼睛。
一紧张,气息也泄露些许。
察觉到陌生且危险的气息逸散,剩余异种看向罪魁祸首,而后纷纷逃窜。
乔颜往回走,黑色小皮鞋停在男人眼前,她蹲下身子,指了指自己血淋淋的衣摆,控诉道:“你把我裙子弄脏了。”
男人强撑着、一点一点仰起头。
看清对方模样时,乔颜怔了怔。
季循在哭。那双灰褐色的眼瞳仿佛吞噬了世间所有的苦楚与哀痛,眸底写满卑微祈求,被血打湿的唇瓣半启,艰难喘息。
季循能感受到,他的生命在极速流逝,可是逝去十年的爱人近在眼前,他怎么可能甘心去死。
从未有过的强烈求生念头占据大脑,他没听见乔颜在说什么,只本能的攥住她的裙角,不愿让爱人离开。
“求你……别、别不要我、”
短短几个字,似已耗尽全身力气。
乔颜没回答,她蹲在地上,盯着季循看。
男人似乎哭了很久,睫毛被泪水濡湿,眼眶湿红,薄薄的眼皮肿起,看起来格外可怜。
现在的季循并不年轻,甚至称得上憔悴沧桑,哭起来也不好看。
可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哭,乔颜心中有股很奇怪的感觉。
她上次看见他掉眼泪,是什么时候来着……乔颜认真想着。
是求婚那天,他抱了她很久,松手时眼眶也是红的。
但那时的表情和现在截然不同。
看着男人的眼睛,乔颜脑海中猝不及防浮现一个画面,她之前也见过季循哭的这么惨,不过是在出租屋的床上。
只有一次。
是季循正式提出要尝试那天,他后期也哭了,哭的很隐忍,肌肉紧绷绷的,把头埋在枕头里,要不然她把他翻过来,都没发现。
那个时候,季循的眼眶也又红又肿。
但他很要面子,硬是没在她面前掉眼泪,笑着咬牙说没事,继续。
乔颜当真了。
再然后,他就晕了。
她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人类男性很脆弱,弄狠了真的会死。
她往后都很轻,没让季循再哭过。
不是心疼季循,而是担心孕体情绪起伏太大对宝宝不好。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哭了都忍着不告诉她。
那个时候季循正趴在床上休息,闻言浅笑一声,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凑过来,笑眯眯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他说:“真男人不能在女朋友面前掉眼泪,即使在被女朋友*也不行。”
如今,乔颜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男人眼角闪烁的泪痕。
然后伸出舌尖,尝了尝。
与指尖的血混在一起,腥咸,还带着一丝苦涩。
季循死死看着她,他似乎想站起来,奈何只是徒劳。
“你不要动。”乔颜按住男人的颈侧,她垂眸,眼瞳缓缓收缩。
季循很听话,果然不动了。
与此同时,她指尖开始变得透明,凝胶类的透明液体沿着男人皮肤蔓延,一路蜿蜒到小腹,将那道小指长的伤口覆盖,又寻着血腥的气息,将其他的外伤包裹。
从指尖流淌的是她的本体,拥有快速治愈的效果。
这是从她爸爸身上继承的。
对于人类这种弱小的生物来说,很管用。
季循小腹上的伤口不深,可她的晶核在他体内待了十年,时间远超她的预计,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和季循的身体融为一体。
猝不及防被她取出来,季循的确难以承受这种痛苦。
奈何初次使用,乔颜没掌握好力度。
季循的身体抖得厉害,额角青筋暴起,他紧紧咬着牙,可还有抑制不住的痛吟从唇缝挤出。
“呃——”
小腹、膝盖、臂膀、腿侧……大大小小的,季循身上未愈合的外伤竟然有几十处。
季循这是从哪来的,伤也太多了。
惊讶过后,乔颜努力控制温和一点,可这种用本体包裹人类的行为,似乎还是令身为人类的季循难以接受。
冰冷的粘液宛若化作上千根细小的触手,不断往伤口处钻,冷汗沿着额角滚落,与泪和血混在一起,滴落在地。
疼痛几乎碾灭季循的神智,他浑身都在颤,唯独攥着乔颜衣角的手不愿意松开。
“松手,季循,我要走了。”
似乎察觉她要做什么,那双湿漉的眼盯着她,不断哀求摇头。
“不、”刚从嗓子眼挤出这句,下一瞬,覆在伤口处的东西猛的往里钻去,每根神经都像被针刀碾过,季循脸色煞白无比,浑身痉挛。
眼前的身影逐渐模糊,即便他将舌尖咬破,依旧无法阻止。
季循硬生生疼晕过去。
他身上的伤太多,状态极差,遭不住也是正常。
随着男人脑袋挨到地面,紧绷的身体也瘫软,可攥着她裙角的那只手不知道怎么了,和铁钳一样。
暴力治愈对方身上的外伤后,乔颜缓缓收回本体,盯着自己的裙角看了许久,然后抬起手,将那块裙角割破。
这么喜欢。
送他好了。
季循的手跌在地面,他攥的太用力,指甲隔着单薄的布料嵌入掌心,将衣角彻底染红。
“再见。”她小声说。
临行前,乔颜看了一眼天色,将自己那把小洋伞打开,撑在男人头边。
怪物之间也是有等级秩序的,她感受过,这片区域没有比她更强大的物种,季循身上都是她的味道,不会有异种敢靠近。
做完这些,乔颜心安理得离开。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一身干净衣服,她不想穿着血裙子走来走去的。
乔颜回到昨天那个商场,刚钻进去,就碰见了一个熟人。
不、熟异种。
废弃的商场里密不透光,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乔颜口中哼着小曲,刚经过图书区,便与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