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没那个天赋,强求什么?不如回家种地。 】
女人的眉心一跳。
瓷娃娃般一直没有动作的大法师直至此时才睁开眼,看向了莉莉丝。
对于这个人,他是厌烦的。
既没有上进心,还总是粘过来。按理说,大法师早就该把这样心术不正的人逐出塔外才对,可每每要下决定时,却总是无法狠心。
文件已经拟好,只要签下名字,她就会被放逐。法师也就不用每次都因为这个污点被其他男人在陛下面前踩上一脚。
可……
尤弥尔。
写下名字,她就会离开。
“尤弥尔。”
他唯一认可的学生只有陛下,他真心爱护的也只有陛下。
“尤弥尔……老师。”
莉莉丝的天分太差,根本不适合成为法师。刚开始,她怀揣着梦想,会在他讲课后抱着书本啪嗒啪嗒跟在身后,即便被批评也是笑眯眯地问问题的。
她问:“尤弥尔老师,为什么……?”
为什么后面往往跟着千奇百怪的问题。
为什么魔力可以通过消化获取,却不能通过呼吸获得?胃和呼吸道之间差了什么导致这样的结果?是因为魔力的浓度不同导致的吗?
如果在魔力浓度高的地方,是否可以通过呼吸汲取魔力?
为什么人会擅长不同类型的魔法?
为什么……?
那时候,尤弥尔并不讨厌她。
或者说,一点点喜欢。
但与自己唯一认可的学生相比,无关轻重。
她知道了莉莉丝的存在,生了气。于是尤弥尔就开始避着她。
时间一久,莉莉丝也知道了他的拒绝。于是,她不再追在后面。即便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也没有任何视线交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有人说, 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漠视。
陛下端坐在椅子上,皱眉看她。莉莉丝垂手站立, 平静道:“多谢您的关怀, 我接受退学的安排。”
直到此时,尤弥尔稚嫩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法师总算开口, 语调如绷紧的弦:“莉莉丝, 逃避问题是可耻的,我还以为即便在那件事后, 你依旧留在塔里直面流言蜚语, 足以证明并不是一个胆小鬼。”
魔偶缺乏表情,没人知道他说这番话时的心情。
——对于莉莉丝,尤弥尔是厌烦的。
她像不知疲倦的雀鸟,总是在身边叽喳,吵得人心浮气躁。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尤弥尔老师,尤弥尔老师!这是我们家的小母牛产的纯牛奶,送您一份,请不要嫌弃……”她蹲下,与娇小的老师平视,眼睛亮闪闪。
“我并非你的老师, 你应该称呼我'大法师'或者'首席'。”
陛下知道莉莉丝的存在, 也知道了她总会跟在他身后问问题。
与其他害怕大法师性格的学徒不同,聒噪的雀似乎并不会被他的面无表情吓退。
“所以你更喜欢她,是吗,尤弥尔?更喜欢这种一无是处的普通人围着你打转?这就能满足你可怜的自尊心?”
陛下对他发了好大的火。
法师从来不是哄人的一方,只会干巴巴称否。
陛下希望他能说出承诺、动人的情话、甜言蜜语。
尤弥尔说:“我的爱只会属于一个人, 绝不变心。”
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
于是陛下生了气,觉得他只是表面顺从,实际另有想法。
可魔偶怎么可能说出动听的情话呢,他的心早就被埋在那片不知是否还存在的坟墓里,身体在旧时光中腐朽,剩下一个无所适从的灵魂。
尤弥尔需要被坚定选择。
尤弥尔需要被告知,即便是没有温度的瓷娃娃,也可以被爱。
与陛下会面后,他缩回了塔里。
失去对事物的兴趣,不想动弹,躺在阴影中,忽然,他开始怀念雀鸟。
仿佛过去也发生过这样的事,爆发激烈矛盾后,他躲起来,可不管躲到哪里……
她总会找到他。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狭长的走廊上,尤弥尔“凑巧遇到”莉莉丝。
她在思索什么,满脸凝重,可看到他,还是下意识眼睛弯弯。
“尤弥尔老——首席大人!”
她快步走到身边,向他行礼。
“好久没有看到您了,是在忙什么吗?陛下的事?还是有任务?”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考核将近,我在思索该怎么通过,毕竟我 的魔力实在是不够用——不过,其实已经想到办法了,到时一定会让您刮目相看。 ”
“不过这也不是我一个人想到的,还是要多谢凯勒多,哦对,凯勒多是我的笔友,他是个精灵,我们意外认识,他帮了我很多。我还以为精灵都很高冷呢,遇到他才发现也可能是活得太迟钝所以给人不好接近的错觉?好像和您很像。”
烦。
她了解他吗?
凭什么这样子笑着摆出一副和他很熟的样子。
他应当是爱着陛下的。
他的情感必须是洁白无暇,毫不游移。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莉莉丝,”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却格外陌生,“我不觉得你在魔法上有天赋,比起把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事物上,不如多去试试力所能及的,不要好高骛远。”
她的笑容渐渐消失。
原来她也有面无表情的时刻。
“……我明白了,谨遵您的教诲,大人。”
然后,莉莉丝消失了一段时间。
再次遇见,是在医疗翼。
她擅闯他的房间,遭到结界攻击。
莉莉丝躺在床上,体表蔓延不祥的黑色纹路,仿佛蜘蛛网,周遭黑气弥漫。
幸好发现及时,诅咒在要夺去她性命前被中止。
尤弥尔看着她。
面色苍白,双唇颤抖,阴影魔法带来的后遗症使她身体发寒,似乎陷入谵妄。
法师塔的负责人齐聚一室,既是保护,也是审问。
无他,尤弥尔的书房名义上是书房,实则更像一个档案室。大法师研究出的许多珍贵资料都摆放在里面。对于维斯特加德王国来说,这些知识绝不能轻易泄露。
于是,当被质问到为什么要闯入大法师的书房时,她抿着唇,脸上浮现出近乎狂热的痴迷:“当然,当然是为了我们——”
隔着人群,他看到那双向来闪亮的眸中写满看不懂的浓重情绪,像是干枯的杂草,只待一点火星,便会瞬间燃烧。
这份火焰会为世界带来什么呢?
双目对视,她似乎被泼了一盆冷水,眼中逐渐清明。
于是,他听到那句可笑的谎言。
“当然是因为我爱慕尤弥尔大人已久,想更接近他一分,所以闯入他的房间,我很抱歉。我不知道那里是书房禁地。”
摆放着珍贵资料的书房与只是用来歇息的卧室,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后者的风险更低。
但从接受程度来看,闯入明确有另一半的异性长辈的卧室,对女性,尤其是一个平民女性来说,是为人所不齿的。
莉莉丝的名声臭了。
这件事被捅到陛下面前。
之前只是有所牵扯,她就暴怒,如今连带尤弥尔的名声跟着受损,陛下更应该发怒才对。
可是——
“是吗?哈哈,她竟然干了这种事,果然,果然没有这个身份,她也不过是个……哈哈,是我赢了,是我赢了!”
她反而欣喜不已。
那张脸上出现的狂喜与幸灾乐祸,尤弥尔觉得陌生。
夜晚,烛影幢幢,明明没有风,影子却不断的颤动。
莉莉丝在疯狂书写。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没有吃饭,更别说洗澡和打理自己。
似乎知道时间不多,这个平凡的少女已经疯魔。
笔尖在纸张上留下小小一团黑影。
那些文字,少女心事,不入眼的言情小说,尤弥尔看到了。
多么可笑的文字,多么愚蠢的幻想。
“尤弥尔老师。”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尤弥尔不喜欢雀鸟,也不喜欢她。
雀鸟今天在这根树枝上欢唱,第二天就会飞去别的树上。
徒留树思索是否是因为自己的枝叶不够茂盛,枝桠不够粗壮。
“首席大人。”
即便在走廊擦肩而过,她也不会再看他。
行礼,躬腰,头深深地低下。
他的步伐有变慢吗?
还是如初?
真相是什么?
尤弥尔,为什么不敢打开那本写满她的记录本。
胆小鬼。
你真是一个,胆小鬼。
法师扯出一个嘲讽的冷笑,大家都当他是在笑莉莉丝。
莉莉丝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