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没有人将目光投射给他。
模仿者做好再死一次的准备。
但这次,他等到了。
“这什么啊? x纹嘛?噫,好涩哦,我去,黑皮白毛红眼,顶级!这个奴隶多少钱,我买了!等等,等下,还是算了——”
她小嘴叭叭,朝自己走来。
模仿者低下头,掩盖笑意。
猎物自投罗网。
只待时机成熟。
他闭上眼,将记忆封存。接下来的时间里,这里不再有模仿者。
有的仅仅是——
奴隶卡修斯。
学生卡修斯。
圣辅卡修斯。
一纪又一纪,始终在莉莉丝身边的,
卡修斯。
如今,阴差阳错,在圣剑给予的幻梦中,卡修斯想起了一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上次遗迹中,莉莉丝认为自己是背叛者了。
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们的初遇,一方心怀鬼胎,一方抱有善意。这本来就很不公平。
卡修斯打断自己:不是这样。
我们的初遇,是在更早的时候。
那时,她陪在我我身边,神明因不想输而耍赖,她叉着腰,笑意盈盈地摇头。
“我我,输了就是输了。”
他在一旁看着,如阴影中的老鼠,只能偷窥旁人的幸福。
卡修斯,
模仿者对自己说,
“输了就是输了。”
“我认。”
-
圣辅忽然睁眼。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被放大许多倍。
挣扎着坐起身,身下的柔软令他投过目光。
这是一张床。
一张过于宽敞的床,似乎是给巨人睡得床。
“吱呀。”
木门打开时发出老旧的摩擦声,卡修斯下意识看过去——
原来如此。
圣辅用棉花小手托起自己的下巴,意识到此刻的处境。
不是世界变大了。
是他变小了。
“你比我想象的更平静一些。”
莉莉丝饶有兴味地扫过棉花小人。意外的,从那双豆豆眼里看出感情。
“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出嘴的话细声细气,像尖叫鸡。
豆豆眼里的苦闷几乎要溢出。
莉莉丝丝毫没有掩饰笑意:“不能把你放回去,不然你会告密。但也不能真把你怎么样,毕竟我没你那么无情。做成棉花娃娃带在身边,既没有危险,又能随时监视,何乐而不为?”
卡修斯低下头。
白布做得纸片头发垂下来。
莉莉丝揪住娃娃的后颈,将他提到空中,与其对视。
“认清现实吧,你的陛下一时半会儿不会想起你的。尊敬的圣辅大人,乖乖当一个俘虏吧”
她满脸看好戏的促狭,丝毫不在意圣辅此时百口莫辩的复杂心情。
卡修斯没有反驳她,只是举起圆滚滚的手,有气无力地捶打莉莉丝的拇指。棉花碰到指甲盖,凹下去一块。
——“当你足够弱小,连反抗都变得可爱。”
莉莉丝想到这句话,有些好笑。
不会承认这样的卡修斯其实很可爱,她哼着歌,把小人放到肩膀上,接着警告地点了点他的头。
“乖乖地待着,不然我就把你拧成老鼠干。”
细细的声音传来。
“乖乖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不被拧成老鼠干。”
“叛徒去哪了?”
“叛徒在我肩膀上。”
卡修斯不说话了。
棉花娃娃本来就没有脊梁,像被抽掉力气般,他垂头丧气地坐在肩膀上。虽然看起来像是没骨头,但一路上竟也没被颠掉。
莉莉丝此刻在去霜泣之地的路上,已经快到目的地了。
尤弥尔帮她把卡修斯放进棉花娃娃里,又帮她找了坐骑。前前后后忙活半天,也不会邀功,直到将她送出王城,才准备离开。
“尤弥尔。”
法师转过身。
他没有半点迷茫,已经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
谋反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奇怪的是,下这个决定并不怎么费力。
魔偶歪头,与稚嫩外貌毫不匹配的幽深黑眸中没有情绪波动,他平静地问:“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保重,等我回来。”
眸光微闪,平静的湖面似乎泛起涟漪。
他扭过头。
“嗯。”
谁也没再开口。
就这样踏上自己的路。
卡修斯睡了一路,直到现在才醒。莉莉丝寡了好几天,总算有能说话的人,也顾不上这人之前是什么态度,逗弄起来。
说到底,不论卡修斯怎么想,愿意与否,也不妨碍莉莉丝欺负他。
谁让他现在变得这么弱呢?
棉花娃娃在肩膀上坐得好好的,被莉莉丝抓在手里。
“小肚小肚。”
卡修斯睁着黑溜溜的眼睛,不说话。
莉莉丝搓了搓他充满棉花的小腹,笑着道:“你要说'我在'。”
娃娃面无表情。
“小肚小肚。”
以沉默应万变。
莉莉丝搓了搓他那劣质的刘海,举起娃娃对着旁边的平原。
“滴,蘑菇人营地打卡完毕。”
这次没有血族、没有驮兽、也没有早就从历史舞台消失的蘑菇人们。
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早就尘封在时光中。
风吹过,一点痕迹不留。
棉花娃娃细细的声音传来:“我记得这里。”
莉莉丝漫不经心道:“哦哦,和你的陛下来过?”
他不说话了。
莉莉丝把娃娃随手塞到口袋里,将圣剑插入泥土中。
她说:“你出现得太迟,蘑菇人赶不上版本,已经被删掉了。”
卡修斯抓着口袋,努力探出头。
“睡觉误事啊,家人。”
锈剑矗立在那里,仿佛真的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
“不过我也没来得及见他们,好像没资格说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世人喜欢听勇者小队的冒险传说,却没人在意高潮后的结局。真是一地鸡毛啊,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可是想想都过去那么多纪,好像大家都死了才算正常。”
她有些愣怔,缓缓抬起手。
圣剑嗡鸣。
剑时刻做好被握在掌心的准备,即便清楚眼前人已经不具有勇者的名号。
可莉莉丝只是将手心缓缓下压。
以她为圆心,微风吹拂。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见的,荒原焕发生机,长出绿草。
剑安静下来。
陪伴勇者那么久,它当然知道这份恐怖的自然亲和力代表什么。
【精灵的祝福】。
死去的精灵为爱人留下遗物。
他不能再陪在她身边。
可他的爱仍在延续。
自然母亲会代替他继续陪在她身边。
——见证他所没能见证的。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青草尖尖抚过她的手心,痒痒的。
卡修斯抓着口袋沿,小脑袋抬起来,仰视她。
他想说:我还活着,我还记得。
你并不孤独。
可叛徒有资格说这句话吗?
模仿者不知道。
于是他松开棉花小手,跌进口袋深处。
娃娃并没有痛觉,卡修斯却抖了一下。
他看着些微的光从袋□□进来。
很快,随着莉莉丝伸了个懒腰,衣服变得服贴,那些光就消失了。
卡修斯翻身。
他开始想自己最开始的那个世界,被绯红之主骗走的那个世界。
神是注定会被世界意志所偏爱的。
也许因为这样,他才会被惯坏。
才会在离开时没有丝毫留恋。
现在,说出来可能会令所有知道他脾性的外神发笑,但模仿者有些想念那个世界了……
袋口忽然被撑大,射进几缕光。
卡修斯转过头,盯着伸进来的指尖。
手指摸索着,从他的头往下摸,还任性地将卡修斯翻过来,用力揉了揉肚子。
“小肚小肚。”
声音如常,她的心情似乎并没因刚刚的事产生波动。
棉花小手探出。
卡修斯盯着指尖,相隔咫尺,他却没有勇气触碰。
良久,久到莉莉丝以为这次也不会有回应时,口袋里传来细细的一声,
“……我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霜泣之地, 娜塔莎领主作为这片土地的管辖者,与前狮心骑士团合作,为骑士团提供庇佑。作为回报, 骑士团负责领地的安全……
但这里并没有黑潮。
国土之外的土地仿佛尚未加载, 一路上,莉莉丝想尽办法向别人打听四国之外的世界, 得到的却只有茫然表情。连带纳克罗斯魔领似乎都被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