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灰烬簌簌掉下,卡修斯沉默。
“是什么遮住了我们的眼睛,令我们偏听、偏信,一步步走向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呢?”她笑,眼中没有笑意,“告诉我吧,模仿者,这件事中是否有外神插手?”
“是。”卡修斯垂眸,他从绯红之主那里学会背叛,此时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只是不知为何,恐惧与莉莉丝对视。
她一定会生气。
这整件事同他脱不了干系。
卡修斯的喉咙莫名干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如常:“你要听我讲一讲来龙去脉吗?”
“不!”莉莉丝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反而令他浑身发寒,“我会自己弄清楚真相。至于你……”
她顿了几秒。
卡修斯必须要得到惩罚,但如果简单杀了他,反而是暴殄天物,模仿者这个特殊能力实在好用,而且正因为有他的信仰,她才能登神。现在并不知道如果缺少了信仰的种族,她会不会再从神位上跌下来,至少在找到替代品前,卡修斯要活着。
但他的所作所为必须要得到惩罚。
疼痛?
不行,对于生物来说,身体的疼痛只是大脑产生的电信号,事实上,就连这个世界的很多种族都摒弃了“疼”这份感觉。
卡修斯善于忍耐。
作为外来者,每次月圆之夜她的防护措施都会对其产生强烈的驱逐之意,换作感受,就是灵魂被撕裂的无尽痛苦。他连这个都能忍受,更遑论其它。
剥夺力量?
模仿者能漫游星空,他那特殊的能力派上了很大的用场。如果将这个能力剥夺,卡修斯一定会痛不欲生。问题就在于——
莉莉丝不会啊。
她的技能点都点在了防护上,把这个世界保护得严严实实,哪来剥夺的能力。
像是外神当中的“绯红之主”与“被缚之神”就精于此道。
还有其他惩罚吗?
啊,对了。
模仿者是因为感到无聊才放弃自己的世界。
他一定是喜欢新奇事物的。
那么将他永远囚禁在这里,日复一日的过着普通平淡的生活,会不会反倒是种酷刑?
折断他的翅膀,打碎他的脊梁,令他伏于身旁,再无法离开。
就像第一个秘境中,把他捆缚,关在狭小的空间中。
他会在黑暗里好好反省自己所做的错事,会在跪在她脚边时后悔不已的。
“卡修斯……”
她缓缓道,
“过来。”
圣辅一向是听令于君王的。
如今自然也不会违逆。
他缓缓走近。
莉莉丝的手触碰到他的额头。
她说:“折断你的羽翼吧,从此往后,鸟儿回归神的怀抱,神之名为莉莉丝。”
卡修斯低下头。
由外神提供的魔法回路渐渐黯淡,他的脊背微微颤抖。
当回路全部消失后,已经成为凡人的圣辅轻轻启唇,似有话要说。
可在那之前,新的回路亮起。
比之先前的更加柔和,更加璀璨,像是载满星星的河流,缓缓流淌。
就像那块曾包裹被缚之神□□的布,如今的卡修斯被写上属于黑夜女神的神秘学符号。
他永远无法逃离了。
卡修斯缓缓眨眼,愣怔着。
莉莉丝不由冷笑 :“怎么?没预料到这种情况?还是早点习惯比较好,我等不及看到你的那些合作伙伴脸上诧异的表情了。”
她背手转身,深深呼出一口气。
就是这样了。
这就是对卡修斯的惩罚。
就像曾经的被缚之神为了留下他将“离开”的想法剥夺一样,如今的她也使用了权柄将他圈在自己名下。
这样做的好处是,倘若以后能遇到绯红之主,就可以将模仿者曾经的世界夺回。
她就成为了两个世界的神。
而坏处就是,她做了同样的事。
与被缚之神没有任何不同,都为了达成目的,将他看作珍惜的宝物,随意掠夺。
不管怎么说,她和卡修斯曾有过一段段美好的时光。
那些静谧、安宁,一个又一个和谐的夜晚。
现在都被她与他亲手摧毁。
莉莉丝面无表情,拂袖离去。
脚步有些急切,像在逃避什么。
因此,自然也无法看到她忠诚的圣辅的表情。
比起想象中的怨恨、疏离、乃至释然……卡修斯脸上浮现的,反倒更像一种不敢置信。
他轻轻抚摸从脖颈向下延伸的,如同星月交辉般散发着微光的纹路。
这个世界接纳了他。
灼烧般的疼痛全然消失,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潮水中,一阵阵爱抚使他差点喟叹出声。
脚下的大理石地板冰凉坚硬。
卡修斯的脚趾不由蜷缩了下。
他再一次抚摸自己的回路。
历史虚影中,龙母的羽翼仍如旧日般撑起,为她心爱之人的国度提供不被窥探的乐土。
外神们看不到。
模仿者第一次脱离了窥视。
自他的世界被绯红之主夺去,那些或嘲弄、或贬低、或挑逗的目光……消失了。
他成为了一位神明的所有物。
只一位。
往后,只有她有权利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像曾经作为无能为力的棉花娃娃的那段时光,只有她可以随意把玩,高兴时揉搓他的小腹,甚至向下,不高兴时狠狠捣乱他的发,按得他无法动弹。
也许未来的某一日,他会厌倦、厌甚至恨起来这种感觉。
这就是未来的奇妙之处。
不过卡修斯从不想未来。
现在他只感觉到,那自诞生以来一直驱使他向外走的无穷无尽的空洞被满足。
他无需再扇动翅膀了。
他已经落在众星归处。
“啊,对。”
卡修斯小心翼翼地调整表情,露出挣扎和痛苦。
哪怕他满心欢喜,脸上露出的也必然是这样的表情。
因为只有如此,“惩罚”才能延续。
-
莉莉丝是“黑王”。
为了避免参与者通过名称猜出谁是历史最终的赢家,维斯特加德王国也在系统中显示为“黑国”。
有点难听,莉莉丝和系统据理力争,不惜调用管理者的权限。
最终获得“黑之国”的名号。
也……行吧。
至少比之前的好听。
黑王莉莉丝期待的等待了好几天,发现加入她的只有卡修斯。
“这对吗?”
她自言自语。
显然不对。
别人暂且不论,光薇薇安三个就一定会加入她。
“卡修斯,”她并不与圣辅对视,“去找她们。”
“是。”
圣辅的行动很快。
带来的消息很坏。
他说:“她们已经加入其它国家了。”
莉莉丝挑眉。
“她们加入了'维斯特加德王国'。效忠的国王是……”圣辅微微叹气,“勇者——莉莉丝。”
莉莉丝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表情不变:“我的身份被窃取了。”
“是的。”
“那我是谁?”
卡修斯眨眨眼:“如果我查的没错,您现在应该是八王中自甘堕落的那位。”
自甘堕落的黑王,沉迷美色,将江山拱手相让。
可悲,可叹。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所以我的美人呢?”莉莉丝晃着腿,不满起来。啥也不给就让她担个自甘堕落的名号,这不欺负人嘛。
卡修斯犹豫了一下,食指指向自己:“也许,我?”
莉莉丝转头,上下打量一会儿,而后哈哈大笑。
“好好!美人儿,走,咱们去找那位疯王。毕竟按照剧本,我该把除你之外的一切都送予他了。”
莉莉丝有些遗憾没有在那天的大殿上打开信。
那样“维斯特加德的王”就不得不和紫王与绿王开战了。
被缚之神,其执掌的权柄为:概念替换。
偷天换日,将假的变成真的,真的变成假的。
多么强大的能力啊。而她就……
莉莉丝揽着身旁美人的腰,有些吃力。
卡修斯比她高不少,想要演出小鸟依人的样子实在有些困难。
疯王平时表现得像个正常人,至少莉莉丝无法从眼前这位看起来有些唯唯诺诺的普通男人身上看出丝毫癫狂的气质。
他只有在涉及到爱人的事情上显得执拗。
“不知您会来,有失远迎。”
他们来时,疯王正在花园里插花。
蝴蝶纷飞,阳光透过玻璃房的玻璃在地上投射出七彩的光棱。
他缓缓剪掉玫瑰的叶与花,只留枝干与刺,然后将其插入花瓶中。
“啊,蓝王。”莉莉丝毫无礼仪地一屁股坐到疯子对面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