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是糊弄过去了。
莉莉丝在心里擦了把冷汗,听到肚子咕噜咕噜响,才想起来自己本来要去吃晚饭的。
---
莉莉丝的晚饭吃得不甚满意。
因为,在她总算坐到餐桌前,准备美美享用时,奥利维回来了。
他后面跟着跌跌撞撞,抱着头艰难跟上他步伐的娜塔莎。
娜塔莎复活了,但并不是人类的她,而是——
僵尸娜塔莎。
奥利维的心情本来很不美丽,他冷着脸,几乎到达爆发的极限。但就在这一瞬间,看到莉莉丝张着嘴,叉子上好不容易卷起的面条颤颤巍巍掉下去,酱汁溅到她的白衣服上时,他忽然就觉得,连日的忙碌似乎都是值得的。
骑士幸灾乐祸地解释:“时间太久,她的尸体早就腐烂了,我费了点劲复活……唉,主人,这也是没办法的。”
苍蝇在娜塔莎头上飞来飞去。
她的头发往下滴着泥水。
莉莉丝看了看盘里的面条,失去胃口。
“辛苦你了。”她说,注意到奥利维嘴角勾起的一抹弧度,不禁招了招手,“过来。”
就你在这儿笑是吧。
一会儿就让你笑不出来。
骑士即便不愿,也不得不听从命令。他走过来,越来越近。莉莉丝伸出手,她要碰到他了。
“莉莉丝,”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冰冷,“你要干什么?”
骑士瞬间后退,手按到剑柄上,看向声音传出的地方。
莉莉丝身下那张柔软的红丝绒椅,在地板上投下一团庞大的影子。
然后,那片阴影动了。
精致如洋娃娃的男孩从中不急不慢地出现。鞋跟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男孩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玻璃珠般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光,明明灭灭。
忽然,他的眼珠转动,目光投向房间里唯一还在活动的人。
莉莉丝才发现衣服上溅到了酱汁,正低头检查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中招。
白瓷般的手指伸到她的视野里,轻轻点了点。
污渍瞬间消失。
“您在炫耀自己精妙绝伦的掌控能力?”莉莉丝似乎浑然不觉他给人带来的恐怖窒息感,打趣了一句,“我还以为您今晚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尤弥尔老师。”
尤弥尔。
八环大魔法师,尤弥尔。
这个国家最强战力之一。
娜塔莎默默将怀里抱着的头调转了个方向,用后脑勺对着他们。
她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最好假装自己不存在。
“你刚刚想干什么,莉莉丝?”
尤弥尔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阴影开始蔓延。
房间里很暖和,奥利维却打了个寒战。
“抚慰我的契约对象啊。”领主直白地回答,“这不是调律者的职责吗?”
“奴隶契约没有这个要求。”
“是嘛?”莉莉丝想了想,平静地扔出一枚炸弹,“您知道还愿意签?”
娜塔莎开始后悔没把耳朵堵上了。
她才刚活,不想再死一次。
尤弥尔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才再次响起:“我的错?”
“尤弥尔——”布料摩擦的声音,“当然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开那些玩笑,谁知道您会当真。”
“别碰我——”
“您也来感受一下。我刚刚才发现,只要不非站在窗户边吹冷风,城堡里哪儿都好暖和。”
“我当然知道,别碰……”
“老师,我需要补魔,帮帮我。”
补魔。
补魔……
娜塔莎觉得都到这种地步了,还不如死得明白些。她慢慢地转动自己的头,先是看到表情迷茫的骑士,然后——
她看到大魔法师乖乖坐在领主的怀里,面无表情,任由身后的人摆弄。
莉莉丝费劲巴拉地把闹脾气的老师抱进怀里,与他十指相扣,发动共感魔法。
她觉得温暖。
她觉得瞌睡。
她没吃饱,只有七八分饱,但胃里有了食物,很满足。
她很开心。
尤弥尔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忽地看向骑士:“滚出去。”
不等骑士做出反应,娜塔莎已经磕磕绊绊地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紧接着,她看到自己曾经的部下走到身边。
“我知道你为什么和她签订奴隶契约了。”她呼出一口长长长长的气,尽管僵尸已经不需要呼吸,“这其实和你的个人意愿不太有关系。”
奥利维扯了扯嘴角,回复她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尤弥尔没有性.器,因为魔偶不需要生殖。尤弥尔没有肛.门,因为魔偶不需要排泄。尤弥尔没有内脏,因为魔偶并不活着。
尤弥尔的身体像是从前玩过的芭比娃娃, 只有最基本的人形, 除此之外,肚脐、乳.房、指甲……所有无关紧要的部件都被淘汰。
莉莉丝的手掌覆在他胸口。
里面是他的魔法核心。
空心的魔偶不重,莉莉丝能把他放到桌上,随即牢牢握住他的小腿。
破碎的膝盖正缓慢愈合,魔偶有自我修补的能力。但莉莉丝实在不想看着自己的老师拖条破破烂烂的腿到处走。她研磨着龙骨粉,加入一点人鱼的泪——珍珠被压碎,小钵里的粉末盈盈发光。
尤弥尔低头看着她的动作。
他试着抽腿,被莉莉丝呲了两下牙后便放弃了。
“我自己来。”他给出折中方案。
莉莉丝假装没听见,拿小刷子蘸了粉末,用化妆的手法轻轻拍打他膝上的裂痕,将粉扑上去。
“莉莉丝,”他平静地建议,“龙骨太贵了, 性价比不高。你可以用亚龙的骨头, 甚至人骨粉也行。”
大法师本能地评估着优劣得失。
莉莉丝不语, 只一味拍打。
“你现在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他抿唇,有些干巴巴地控诉,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您真这么想?”少女诧异地抬头看他。
尤弥尔不说话了。
“您最好是在开玩笑。”莉莉丝把他的长筒袜往下拉了拉——尤弥尔的法术强大华丽, 尤弥尔的本体脆弱易碎。解除了护身法术,他那一撞给自己造成的伤害, 怕是比这些年所有想害他的人加起来还多。
拍拍拍,拍拍拍……
莉莉丝仔细端详,确定他腿上没有一丝裂痕, 才心满意足地放下小钵。
尤弥尔抓住机会开口:“莉莉丝,我们应该谈谈——”
她掏出油彩。
新补上的骨粉惨白,和皮肤的颜色相差甚远。
她开始调色。
“好像很久没给您上色了,正好今天有时间。您想白一点还是黑一点?”
莉莉丝的注意力全在颜料配比上,完全没注意尤弥尔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揪紧衣领,不知为何感到窘迫,下意识拒绝:“不用,我很满意现在的肤色。”
“上次上色有点急,后背没涂好,我看看现在怎么样。”
莉莉丝心情坦荡,尤弥尔能感觉到,她真的只是想看看。
但当她满不在乎地开始剥他的衣服时,他感觉到一股股羞恼。
明明过去都无所谓。反正他只是个魔偶,看到就看到。更何况莉莉丝是好意,除了她,还有谁愿意耐着性子待在他身边,耗费大把时间做这种机械性的活?
尤弥尔也应该像她一样,坦荡地露出后背,让她看看效果如何,需不需要重新上色。
本该如此。
但现在,他感到愤怒——
凭什么?
她不是在乎他么?
她不是梦里全是他,已经无法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她不是,那么……那么…… a 、 ai——
尤弥尔无法想象那个词。
如果真如她所想,为什么能这么平淡地做这种事?这是对待在意之人的态度吗?
他扯开莉莉丝的手,有些咬牙切齿:“不需要,别碰我。”
她凭什么表现得这么亲密,明明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莉莉丝顿了一下,收手,点头赞同:“好吧,听您的。”
她收拾起来。
今天到此为止。
尤弥尔坐在桌上,看着她将拿出来的保养物品一件件摆回去。明明莉莉丝已经如他所愿乖乖听话,他却无法自抑地感到空落。
魔偶没有心脏。
那为什么还会痛?
“莉莉丝……”他低低地喊。
“怎么啦?老师。”
少女习惯性地回应。
尤弥尔默默靠过来,额头抵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他抓住莉莉丝的手,熟悉的法阵在交叠的手心中浮现。
于是莉莉丝得以感受到他的心情。
他多别扭啊,学不会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永远口是心非。
但他的情感背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