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很好,比骑士见过的很多人都好。
莉莉丝不邪恶。
教廷并不是完全正确的。
“牧羊人”轻哼起熟悉的小调。
这是所有母亲都会唱给她们孩子的摇篮曲。
即便被包围,即便追随者全部死去,她依旧从容。
斯特罗一直等到她完整的唱完,才开口:“你还有什么遗言。”
“如果你们觉得一件事是坏的,不更应该去看、去接触,明白它有多坏吗?到底有多害怕,才将关于我神的所有一切都封存起来啊。”她握紧手中的书卷,“即便如此,新生的婴儿还是要听祂唱给星星的歌入睡,只要人类还从女人的胯.下诞生,就永远无法规避他们与'母亲'紧密相连这件事。”
斯特罗一剑捅进了她的心脏。
红色的花朵朵盛开,他面色铁青地拔出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荒谬。”
“你——”他指向奥利维,“处理掉她,还有她经常出没的那几家孤儿院。我们得把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消除。”
奥利维面带微笑地走上前。
接下来,他会处理掉“牧羊人”的身体,圣火熊熊燃烧,舔舐叛教者的尸体,她的灵魂将受到无尽的折磨。
现在的未来是已经发生的过去。
在他拖着她的尸体向后院走去时,他会先被凸起的树根绊一脚,然后是柳树垂下的枝条,狠狠拍打他的脸。再之后,鸟像疯了一般冲向他,蜜蜂发出可怖的嗡嗡声,风迷了他的眼,就连月亮都不愿意照亮他的前路。
世界的一切仿佛都在和他作对。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把她的尸体吊起,举起圣火,靠近她——
然后,星星落到了他的身边。
他会听到无数的阻拦声。
甚至有些属于他永远无法忘怀的故人。
他将捡起女人紧紧握着,即便死前最后一秒,也不肯松开的书卷。
他会看到属于黑夜的教义。
非常直白,就算是街边没受过教育的乞丐也能明白这在说什么。
“我们所做的一切,旨在所有人不再需要为生存而劳动,此后,大家可以凭兴趣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再有贵族、地主等阶级存在,人生而平等,种族间不存在隔阂。战争、饥饿、疾病将消失,人们将迎来自由、民主、幸福的未来。”
奥利维会将这份教义塞到盔甲里。
他会熄灭手中的火。
他会看到星星们围绕着尸体,托举她,飞向闪烁的夜空。
宇宙为游子的回归歌唱。
他会……
这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奥利维本应再让它发生一遍。
但是,在这个当下,他无法控制地想到莉莉丝、想到死在他剑下的无辜生命,想到自己的犹豫踟蹰,以及那之后永远折磨他的后悔绝望。
他想,我确实不是清白的。
我早就做了错事。
不能一错再错下去了。
他拔出剑,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指向斯特罗。
夜晚是静谧的,安宁的,同样,它也是神秘的。
夜晚总会出现意外。
奥利维捂着小腹,纵马赶往府邸。
他又杀了人。
这次是他自己想这么做。
第一次,他做出了改变。
道路的尽头出现人影。
骑士握紧手中的剑——
“奥利维。”
熟悉的,叫他不由自主放松警惕的声音。
奔马渐渐减速,最后停在了人影旁。
奥利维下意识将沾满血的剑往阴影中藏,他弯了弯眼睛,柔声问:“你怎么出来啦?”
被手掌按着的小腹仍在汩汩流血。
这是淬着圣火的长枪.刺出来的,无法治愈。
魅魔靠过来,踮起脚,凑到小腹处轻轻呼了口气。
奥利维的肌肉一下紧绷。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举起在战斗中丢失的剑鞘,递给骑士。
仿佛一场默剧,骑士并没有问她从哪里找到的,只是甩了甩剑身上的血,收剑入鞘。
做完这些,他说:“谢谢。”
“不客气,我很高兴你这么做。”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莉莉丝原地蹦跳了两下,轻快地问,“我们现在要逃跑吗?”
“对啊——”骑士也被她的开心感染,尾音拉长,带着股微不可察的黏糊。
“我们要去哪里?”
“维斯特加德王国,”奥利维跳下来,想扶魅魔上去,但魅魔显然精于骑术,利落地飞身上马,反倒叫他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邀功,“我都安排好了。”
“这么多人,你都安排好了?”
“什……?还有谁,你还有其他朋友?!”
魅魔歪了歪头:“你的伙伴们要怎么办?”
骑士团不是一起逃跑的吗?
“他们没有掺和,不会有事的。”奥利维跟着跳上马,顺手将魅魔往怀里搂了搂,“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反而觉得很开心,也许是杀的人太多,我也变得不正常了。”
晚风习习,只听马蹄声规律地响起。
魅魔忽然问:“这是私奔吗?”
奥利维眯了眯眼。良久,他才轻笑一声:“是吧。”
“等到了维斯特加德王国以后,你就再也不需要躲藏了。在那里,即便是魅魔,也可以光明正大的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
这样的话说出来,骑士反倒比魅魔更加舒畅,仿佛一直压在心上的石头都消失了。
奥利维本想用披风将朋友“瘦弱”的身躯裹起来,可那上面沾了血,他觉得恶心,配不上。
所以他最后只是脱了护甲和手套,用宽厚温暖,布满茧子的手掌握住魅魔的小臂,为她传递一些热量。
骑士慢慢地说,仿佛在展开一张策划已久的蓝图:“我买了一座果园,种满了苹果树。夏天一到,满地都开着鲜花,等到了晚上,我们就可以睡在花香萦绕的床榻上,做一个个美好甜蜜的梦。”他的耳根发烫,全身的血似乎都朝脑袋上涌,连带着心跳也变得鼓噪。生怕她听到愈发急促的心跳声,只能生硬的匆匆结尾,“我们会一起生活,直到永远。”
“那都是你喜欢的东西。”
“那你喜欢什么呢?”奥利维的声音不自觉放轻,“说说看吧。”
莉莉丝一直沉默。
这份沉默使得奥利维本充满期望的心一再下沉。
也许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盼望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的要求不断降低,只求她不要说:
“喜欢一个人待着。”
“喜欢别的男人。”
“喜欢奥利维没办法给我的一切事物。”
“我喜欢……”魅魔迟疑地开口,自己都不太确定,“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权力与力量。”
“原来如此。”骑士的心一下落回肚子里。他倏地揪紧缰绳,调转马头,转向来的方向。
“奥利维,”朋友的声音中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笑意,莉莉丝一定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可她偏偏要装作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故作天真地问,“我们不走了吗?为什么要回去?”
“嗯,不走了。”骑士夹了夹马腹,加快速度,“我需要尽快成为下一个枢机主教,再想办法把'铁血'和'虔信'派的拥趸全换成我的人。孤儿的出身实在不好,教皇的位置不可能轮到我——得再找一个听话的傀儡。等做完这些,估计怎么也要用个几十年吧,希望那时你的喜好还没有变,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推上圣女的位子。不过……”
他卖了个关子,刻意拖长语调。
“不过你不愿意为我费这么大功夫,是吗?”
莉莉丝总知道怎么说出他最不想听的话。
奥利维轻啧了一声,带着股怨气,将她的嘴捏成鸭子的喙型:“好朋友,帮帮忙,隐藏好自己'魅魔'的身份。”
调和派的再怎么开放也不可能同意一个魅魔成为教廷的圣女。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
奥利维眯了眯眼睛,脸上又露出那标志性的,温柔的微笑,黑暗中,没人能看到他的瞳孔因兴奋而紧缩:“这代表你不能随意入梦,狩猎别的男人。你必须与所有异性保持距离,一心一意侍奉神。你不能放纵,不能自.渎,不能有过分的想法……不过这样对魅魔未免太残忍了,是么?你会饿死的!没办法了——”沉默几秒,他才重重叹口气,听起来像是做出极大让步,艰难下定了决心,“我们是朋友,你明明可以直接问我,却偏要魅惑我,入我的梦,然后,吃、吃掉我。”
奥利维难得磕巴了一下,
“不过,我并不生你的气。朋友之间就该相互帮助。你如果还有需求,大可以喊我。”
他顿了顿,努力稳住语调:“我需要为我的神保持贞洁,你随时能享用到未经人事的处子。”
奥利维因嘴里吐出的放浪话羞得耳根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