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烛火散发着微弱的光,空气中满是安神的檀香味,墙壁上,她的影子投射出诡异的形状。
这里是尤弥尔的主场。
阴影遍布。
台阶像是走也走不完,一圈圈,好似鬼打墙。莉莉丝知道自己正在接近,因为墙壁上开始悬挂装饰。
富有其它种族特色的壁画、冒险后系统给的没用奖励,面目狰狞的战利品头颅……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挂了一墙,越往下,越满满当当,甚至连光都亮了起来,于是影子无法再向下。
下面的世界只属于尤弥尔与莉莉丝两个人。
终于,眼前出现一扇木门,粗糙,窄小,门中央歪歪扭扭画了丑陋的一朵花。
两位法师费了好几天的时间好不容易搞出来的。
自此,莉莉丝丧失diy什么东西的想法,尤弥尔对自己的力气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想亲手造建一个家——
两人不约而同没再提这件事,默默买了需要的东西往里填。
我都花钱买了,还花心思布置,怎么不算造建?
她推开门。
面包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风铃声滴滴答答,清脆的声音打破地底的沉闷。壁炉的火苗被门开后闯进来的风吹得跳动,她赶忙关上门。
尤弥尔坐在壁炉旁柔软的椅子里,瘫成没骨头的样子,书盖在脸上,似乎是在睡觉。
炉火的暖光照在他的肌肤上。
他没有穿衣服。
——在家里穿什么衣服?又没有其他人看。
莉莉丝风尘仆仆,她把外衣全部挂到衣帽架上,只剩粘在皮肤上的里衣,然后去盥洗室洗了把脸,将唇润湿,顺便洗去一路沾在脸上的沙土,清凉的水使她不自觉放松。
再回到客厅时,尤弥尔的动作一点没变。
小圆桌上多了一个茶杯。
莉莉丝瘫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喟叹一声,举起杯子,毫不犹疑地灌下去——
“咳!咳咳咳……”
她呲牙咧嘴地吐出舌头。
好苦!呕!呕呕呕!
对面,魔偶摘下脸上的书,坐直身子,勾了勾唇角。
至此,尤弥尔一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您认真的吗?”莉莉丝看向尤弥尔, “在水里加东西,小孩子才会干这种事。”
“我看起来不像小孩吗?”
距离冲突爆发已经过了五天,尤弥尔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莉莉丝知道, 这件事没有过去。
他在等待她的行动。
如果不能让法师满意, 那这件事会永远成为他心中的一个疙瘩,直到之后某一天, 全然爆发。
虽然尤弥尔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但他绝对是在十月到十一月之间出生的。
魔偶拥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可短短五天,并不够让他全然恢复,他还是只有一半身体,幸好断口处不再有齑粉掉落。
莉莉丝将人鱼菲恩写的信放到桌子上,推过去。然后她掏出那颗大的惊人的珍珠,同样推出去。
尤弥尔拿过信,一目十行地读起来。没花多少时间,他看向莉莉丝:“这并不足以解释你对我的欺骗。我在意的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
因为很麻烦,说了你肯定不开心, 还要哄。不说的话, 只要不被发现就不用哄。
这话说出来法师绝对会炸。
莉莉丝怀抱对生的渴求, 认真地狡辩:“因为要把您支开,去见'以前的爱人'。”
尤弥尔轻哼了一声,平静地看着她:“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睡他了?”
“不、不不不!他即将盛开,我去和他道别。”莉莉丝瘫在椅子里,叹了口气, “我有些难过,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但我还是有点——难过。”
“莉莉丝,如果只是这样,你完全可以告诉我。”尤弥尔面无表情,这反而是个好消息,代表他至少没在生气,“我并不在乎你有几个情人,只要和我在一起……一起研究时,你能将杂念排解,专心地投入进去,之后你愿意找谁就找谁,我难道会阻止吗?”
这倒是。
不过本来这个理由也是莉莉丝随便想的,站不住脚很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一些:“不用难过,莉莉丝,你总要习惯离别。世上没有永恒,即便是我,也会在某一天不得不离开你,在那之前,我希望我能将所有的学识全部传授给你。那样就算永不相见,你也与我紧密相连。”
每当你使用我教你的法术时,就会想到我。
不论你的身边是谁,都无法改变你此刻想得是我这个事实。
法师的心情格外安宁,只要回到这里,只要莉莉丝还愿意在矛盾后过来,就代表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
“尤弥尔,”学生放肆地直呼他的名字,眨了眨眼,“我身上都是汗,还没有洗澡——要抱抱吗?”
“……”
他艰难爬下椅子,扶着桌角,缓慢挪到对面。伸出手。
莉莉丝施施然坐着,看着他费尽力气过来,没有一点要帮忙的意思。
直到他敞开怀抱,她才弯腰将残缺的老师抱到怀里。
这里很适合魔偶,在沙漠底,没有讨厌的虫子,湿度适宜,温度恰好,他瓷质的外壳可以最大程度的减缓破损。
尤弥尔拿完好的半张脸蹭了蹭莉莉丝的脖颈,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闭眼。
“秘所”建立的初衷是找一个安静的可供研究的地点。
现在这里是他的家。
莉莉丝和他的家。
这里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人对他们的外表差异置喙,也没有人能提出身份差距与道德伦理带来的种种枷锁,他可以窝在莉莉丝怀里,任由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不必关心外界发生了什么。
莉莉丝跟着闭眼。
三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尤弥尔全身都沾上她的血。
那些丢失的残骸,落到广阔的大海里,沉入泥沙中,再难寻踪迹。找到它们的难度不必大海捞针简单。
所幸莉莉丝与尤弥尔签订了血脉契约。
血脉,多么扭曲的一个词。
就算是放到上辈子,莉莉丝也见过许多支离破碎的家庭只靠血缘关系堪堪维系着体面。
我孕育你,我主宰你,你插翅难逃——我们血脉相连。
莉莉丝能感觉到那些有自己血的瓷片。
说实话,直到现在她也没搞懂尤弥尔为什么同意签订契约。
此后,法师将再也没有自己的隐私。他穿着衣服,却“赤身裸体”,那些只在情绪激动时才浮现的血管如同木偶背后的那一条条线,牢牢操控着他。他自由行走,实际却是笼中鸟,即便血脉契约并不像灵魂契约那般不允许违逆,但它代表了另一种的控制——
如连绵不断的细雨带来的闷热潮湿,尤弥尔要不就因无法忍受这种窒息而开始反抗,要不就像温水煮青蛙一般,逐渐习惯。
他会慢慢喜欢上被监视、被掌握、被操控的感觉。
他会成为一个听话的提线木偶。
“星星啊,我向你们许愿,请将老师的瓷片从大海中带来,我会将它们的位置传达给你们……”
尤弥尔小孩子一样伏在她的身上,手臂环着她的脖颈。他侧过头,看到星星出现又消失,桌子上渐渐堆满他的身体。
莉莉丝将他平放到桌子上。
炉火散发着橘黄的暖光。
“我不觉得人鱼有能力将一个九环的大法师伤成这样。”莉莉丝将工具一一摆出来。
“她们出其不意,我没有想到。”
“是吗?”她没有再深究这件事,转而问,“您什么时候晋升的?我竟一点都不知道,真是个极大的惊喜。”
她说得慢条斯理,用刷子刷掉瓷片表面上的沙砾。
尤弥尔垂下眼。
莉莉丝的称呼代表了她隐含的想法。
如果她喊“老师”,“您”,“大人”……就代表此刻有些不满,所以靠称呼拉远距离。
如果她直接叫“尤弥尔”,“你”,“老师~”……就代表谈话很愉快,他们的关系足够亲密。
前者,尤弥尔需要同样疏远地回答,后者,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但是——
这是在家里。
他抬眼:“你问了吗?”
“是没问,”她将干净的瓷片补上去,“您不会主动说吗?”
“将魔导书忘记,一句话不说就离开,见面后还对我发脾气,我为什么要主动说?”
“哦,纠正您一下,”莉莉丝挂上虚假微笑,“不是忘记,我故意丢下的。”
尤弥尔冷笑,他毫不犹豫要呛回去,话到嘴边,却被提高语调的另一声“别——唔!”压了回去。
莉莉丝开始修补他胸口附近的瓷片。
那是他的核心。
魔偶皱起眉,仅有的一只手下意识要阻止,刚抬起来,却忽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