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情人什么时候来,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这小不点儿叫的人心烦,给你!”
女人气若游丝:“别给我……别,我根本没想生孩子。”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熟。
这不是莉莉丝。
半神干脆出现在马车中。
剑出鞘,嗡鸣着。
他问:“这个孩子,可以给我吗?”
那两个人窃窃私语了一会儿。
“凭什么?”
卡修斯有一点茫然,他想辨别这句话是在暗示他继续往下讲,出个好价,还是已经动怒,要他闭嘴。
他什么都听不出来。
“我,可以帮你们满足一些愿望。”
为求保险,他用“一些”来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具吸引力。
“你谁?”
是真的在问他,还是嘲讽他算老几?
听不懂。
话语中的感情,听不懂。
他烦躁起来,面无表情道:“我是维斯特加德王国的圣辅,卡修斯。把孩子给我,我可以帮你们达成愿望。”
直白的话让二人呆了几秒,紧接着——
“我要足够后半生花的钱、不被人轻视羞辱的权、我要回到我的庄园,回到什么都没发生时,我要那个男人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女人说。
“什么?你不想和你的情人在一起?!”
“让他死去。”
卡修斯歪头:“你的愿望达成了。”
他转向另一个人:“你呢?”
“呃——”那人磕巴了一下,“那、那我就,也回到一切都没发生时,还做她的仆人,每天照顾她的起居。”
他是碍于她在,表面这么说,实则这个“照顾”另有其意,还是就如字面意思呢?
卡修斯皱起眉,懒得思考,索性按后者做。
“完成了。”
他说。
空荡荡的马车中没有人回答。
婴儿不知何时不再哭闹。
他茫然一瞬,手摸索着,拂过软垫,碰到比棉花更软的东西。
全身一僵。
婴儿咯咯的笑,她小小的手握住他的手指,掌心肉乎乎的。
卡修斯心都要化了。
他问:“莉莉丝?”
“啵。”
她吐了个泡泡。
他说:“我叫卡修斯哦,之后就由我来照顾你。我爱你,比世界上所有人加起来都爱你。”
初次见面,半神吸取教训,再不敢隐瞒感情。
他接着说:“你要待在我身边,别再干傻事了,好吗?”
别再为那些每次都会复活的耗材死亡了。
求你。
婴儿没有说“不”。
那就是同意。
他不由露出微笑:“只要你听话——不,只要愿意张口说出来,你提到的所有愿望我就都会满足,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婴儿忽然开始哭。
卡修斯呆住。
她还不会说话。
“你怎么了?”
“哇哇哇。”
“我说的不合你心意?”
“哇哇哇。”
“不要哭。我哪里做错了,你和我说,我改。别哭了,你的嗓子要哑了……”
卡修斯手足无措。
幸好,他虽然不能辨别情感,但还有脑子。
传送回王宫,找到经验丰富的乳母,站在尴尬的妇人们身边,竖起耳朵听她们怎么讲。
“圣辅大人,小宝宝没办法说话,只能靠哭泣表达不舒服。她哭了,可能是肚子饿、想撒尿或者拉屎,也有可能身体不舒服表达不出来,甚至自己把自己掐疼……有很多很多的原因,您公务在身,不如把孩子交给我们——”
“不!”他皱眉,“她一步都不能离开我。”
乳母们互相看一眼,满脸惊诧。
“好吧……”最后,一个合理的意见被提出,“如果您真的不介意,就留在我们这些女人们身边,学一学如何照顾孩子吧。真没想到——”她小声嘟囔,“我见到第一个愿意照顾孩子的男人竟然是卡修斯圣辅,天呐!看这下哪个男人还敢用事务繁忙没空干这个当借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六纪, 莉莉丝在八岁时觉醒前世的记忆。
因此,她不用因为婴幼儿时任人摆弄的记忆感到羞耻。
一睁眼,小时候的印象涌入脑海, 还来不及对俊美的半神发出外貌上的赞叹, 她倒吸一口气——
“卡修斯!你不能因为我偷吃就开除厨子,没有厨子我吃什么?!”
现在是危急存亡之际,她必须抗争,不然这个疯子在赶走乳母、佣人、守卫后,连厨子都要打包一起开除。
开什么玩笑!
“以后我做饭。”
孩子一愣:“你会?”
“可以学。”
“有必要吗……”
莫名的信任使她的语气不自觉熟稔, 而男人并未发现异常, 认真回答:“有必要。因为除我以外,别人都不值得信任。”
莉莉丝无法反驳。
即便是瞎子也能看出卡修斯毫无底线的溺爱,可目盲的半神仍觉得过犹不及。
莉莉丝开始跟着他学习。此后,半神亦师亦父,陪伴在她身边。
十岁生日时,卡修斯送给她一个眼熟的八音盒作为生日礼物,他郑重地说:“莉莉丝, 我爱你。”
莉莉丝毛骨悚然。
什么爱?哪来的爱?他在和一个小孩说什么呢?
恋童癖?
金屋藏娇?
禁脔、金丝雀……
一个接一个词出现在脑海, 她说不出话, 回忆过去的处中是否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似乎哪里都不对劲。
半神的宫殿鲜有人来,阳光日日投射,角度死板,几乎从不改变。大理石柱的阴影拖长,很多次,莉莉丝行走其上,感到背后发凉,似乎有什么在轻柔地舔舐脖颈,悚然回头,空无一物。
卡修斯已经驱赶了她周边的所有生物,偌大的宫殿只有他们两个人,独自待着时,被注视的感觉却始终存在。
圣辅的态度始终令人捉摸不透,提出的物质需求几乎全部满足,可但凡涉及“离开”、“一个人”、“外界”、“其他人”等关键词,卡修斯的表情就会变得森然且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
莉莉丝的活动区域只有圣山,她甚至不能去邻的王宫,卡修斯像看守财宝的恶龙般紧盯着她。
考虑到她年龄尚小,监护人的警惕似乎不能算太过。
思前想后,莉莉丝斟酌着开口:
“你的爱……你如何爱我?”
她本想问是什么类型的爱,却害怕这反倒成为一种暗示,于是改口。
“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什么都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这一纪,我们将永远伴。”
卡修斯表情温柔,白布盖住他瞎了的双眼,看不到神色。未被遮掩的下半张脸上,红润柔软的唇勾起,吐出一个个粘糊的字词。
——如果他想对我做什么,那我一定会在睡觉时用匕首捅穿他的喉咙。
莉莉丝五官全部挤在一起,坚定了逃跑的决心。
所幸,接下来的十几年,安无事。
不如说,出乎意料,卡修斯恪守戒律,反倒是莉莉丝对他燃起兴趣。
圣辅表现得沉默、严谨,可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实则极好说话,几乎无论怎样捉弄都不会生气。男人似乎自己也知道二者地位的不平等,于是尽可能回避与她的肢体接触,偶尔不经意间的触碰,都会让他像受了惊的兔子般浑身一颤,僵在那里。
他所言说的“爱”比莉莉丝想的复杂许多。
长辈对晚辈,晚辈对长辈,男人对女人,信徒对神明……
有时候,他会像失去一切的鳏夫,忽然呆在原地,忘记自己在干什么。这种情况通常以他跌跌撞撞冲到她身边,一次又一次询问“莉莉丝?”,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方才安下心来结尾。
莉莉丝试过不开口。
她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稳坐软榻上晃着腿,看男人彷徨于大理石柱间,一声又一声呼喊她的名字。得不到回应,他就变得脆弱、潮湿,恐慌与疯狂弥漫,于是躁动的魔法将寝殿搅个天翻地覆。
他确认她就在眼前,却如同孤独的苇草面对沉默的河流,话语如石子般投入,却泛不起一丝涟漪。
“你在吗?莉莉丝?我看不到……和我说句话,你还在吗?”
这个瞬间,莉莉丝确认,她对这段关系的认知错得离谱。
卡修斯从未掌握过主动权。
“我在。”她说,“你不要老是在耳边叨叨,好烦啊。”
半神安静下来,他“嗯”了一声,直起腰,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知道了,以后不会烦你。”
撒谎。
明明如果不理他,下次还会重蹈覆辙。
“莉莉丝?莉莉丝?”目盲的神趔趄着,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宫殿中,喊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