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喊两声。”乔探长说。
“如果里面的人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应答呢?他们会被烧死。”我继续问道。
“活活烧死。”我补充道。
“想太多只会让你的心更加疲倦,孩子。”乔探长说。
“先生,我站在这里不光是为了救我自己。”我说,“我们得排除这个可能性。”
乔探长看向伊万,他大概是希望伊万能说点什么,但在这件事上,伊万和我保持同样的态度。
“我们得下去,哪怕哈比,或者哈比的幼崽就在下面等着我们,哇哇大叫着说下午茶到了,我们也得下去。”他这样说着,弯腰去扯铁板上的圆环,“好了……男士优先。”
他轻而易举地就把盖住洞口的铁板给掀开,怪叫着跳了下去。我和乔探长在上面等了几秒钟,确认没有听到任何不妙——比如说惨叫,又比如说血肉相撞——的声音之后,我们才挨个跳了下去。
出乎意料,这个巢xue还挺干净的。没有异味,没有粪便,没有羽毛——什么污渍都没有。甚至都没有灰尘。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显得这里更加诡异,因为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恰恰证明这里常有生命活动。我想这里一定就是哈比们的居所,看起来它们虽然会用恶臭的味道污染食物,但对于住所的要求还是很高的。
我打开手电筒,慢慢地朝洞xue深处走去。
越往下走,我们越感到心惊——被粗糙打磨的石柱支撑着这个庞大的地下空间,而无数的通道则让这座迷宫更加危险。乔探长的脸色十分不好。他说自己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比平常住房大不了多少的洞xue ,而现在它却是要将人吞噬殆尽的深渊。伊万趴在石壁上,给出了一个让我的灵魂都发冷的结论。
“工具开凿的痕迹。”他说。
“……人类?”我颤抖着嘴唇问道。
“我希望是人类。”伊万说。
“为什么?”乔探长问道,“看你们的样子,人类帮助怪物屠戮自己的同类是件好事?”
“至少不是会用工具的怪物。”我已经能感受到自己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了,“相信我,至少人类能被你的手木仓打死。”
乔探长仔细看了看我的脸。
“我不觉得有什么怪物能比人更可怕。”他说。
我无意与他争辩,因为这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让他明白修格斯和它的怪物同类——或者说深海——的恐怖之处,那是连面对都无法面对,连接触都不能接触的恐惧。我还记得我刚上大学时的无知和懵懂,当教授们站在讲台上试图用言语向我们描述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惧时,我们只感到荒谬和无所谓。现在,我感觉我的脚被冻僵了。
这些通道通往何处?是哈比的利爪还是大张着的,嗷嗷待哺的幼鸟的胃?还是人类难以认知,也无力抵抗的更加危险的东西?
又或者,是伪装成虚惊一场的阴谋?
我看了伊万一眼,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剪刀石头布。”我说,“谁赢了谁在前面。”
“按照规矩,灵感最高的应该在前面。”伊万说。
“但是教授也说灵感最高的最容易发疯,你们想冒着被我攻击的危险探索的话我没意见。”我说,“我们没有后援,唯一知道我们踪迹的乔探长跟我们待在一起,而按照规定,史蒂芬教授要在至少半个月后才能猜到我们出了什么事。你运气很不错,伊万,这是经过许多次实践检验的,我认为你也应该在前面。”
“好吧,来剪刀石头布。”伊万说。
第28章
我输了。
愿赌服输,我将手电筒举到与脸颊齐平的高处,开始为身后的同伴照亮前方的道路。最开始的一段路程十分平静,没什么特别的。因此我不由自主地去想这是否是伊万的幸运在作祟,又想这是他作用于自身的幸运还是作用于这整个案件的幸运。但很快我就回过神来,因为我闻到了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这比烂到骨头里的尸体还让人恶心。”乔探长说。
我和伊万都没说话,因为我们必须紧紧地闭着嘴才能避免自己吐出来。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能感到我的胃在不断地收缩,试图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有好几次那些胃液甚至到达了我的喉咙,这让我的舌头感到苦涩。也许嘴里还会有些异味……但在这种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恶臭衬托下,胃酸的味道反而没有那么明显。
几分钟之后,我好不容易压制住了呕吐的冲动,举着手电继续前进。
在刚刚那一段路程中,我和伊万仔细地观察了通道两侧的墙壁,做出了这些通道是因为人类而存在的判断。因为不论是高度还是宽度,它都很显然是将人类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来建造的。但我们没有找到生活垃圾,也没有找到工人们在此休息时留下的痕迹。我们只能看到工具留下的印记。就好像使用它们的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鬼魂。这种发现让我感到更加地冰冷,我不敢去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再往下走,那股恶臭就越发浓烈,但好消息是我们的鼻子已经被麻痹,闻不到任何味道了。这时通道变得高大,手电筒的光很难照亮我们的头顶,而在有限的光照范围内,我们看到了被一层又一层的恶心物质糊住的洞壁。伊万小心翼翼地取了一点,打算回去后送到研究室进行检验。
“也许这只是哈比身上的……散发恶心味道的东西。”我把“黏液”两个字连同着恶心一起咽下去,“没什么参考意义。”
“有的时候我们就差这一点点碎片。”伊万说,“毕业后我说不定能去当流浪汉呢。”
“这不是个好笑话。”我说。
乔探长没有说话。几秒钟之前我刚刚确定了一次他的状态,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我想他现在应该是在查阅自己大脑内的犯罪名单吧。因为几秒钟之后他靠近我,询问异教徒有什么特征。
“和邪|教没什么区别。”我说,“有些时候你会在报纸上看到一些……自称是宗|教|首领的人用言语蛊惑了一批追随者,在一个地方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帝国。你会看到这样的报道。这些……这些人和挖掘这些通道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事实上,我们不觉得信仰上帝的人和信仰魔鬼的人有什么区别。”伊万说。
乔探长看了他一眼。
“你们刚来的时候我也听到过类似的发言。”他说。
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和乔探长辩论下去。在我们的观念中,那些有着广泛信众,甚至被认为正统的宗教确实和邪|教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区别在于信奉的神灵是否得到了认可而已。但这个话题一旦被提出就必定会引起所有人的不满——啊,不允许反驳,只接受认可。这一点也和邪|教|徒没什么两样。
“我们有讨论这个话题的专门的课程。”我简短地说,“这些课程的底层逻辑是'未知产生恐惧'……”
我将“不可名状的怪物”简化为“未知”,希望这点隐瞒不会造成什么糟糕的后果。事实上,我现在有点后悔为乔探长解释这些了。
他不应该知道这些。但我为什么说了呢?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接触这些怪物了,我期望他能在知晓了一些事情之后活得更久一点。
“而信仰恰恰就是一种未知。”我将刚刚浮起来的念头压下去,接着说道,“谁见过真正的上帝,谁见过真正的耶稣?换句话说,正是因为他们没有确切的形象,所以人们才会对他们产生崇拜,因为他们信仰的不是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投射,一种幻想,归根结底,面对灾难时,我们需要依靠的还是自己。”
“但你刚刚和那个小伙子提到了'运气'。”乔探长用大拇指比了一下伊万,“运气,这也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因为我们有数据支撑,而你跪下祈祷,上帝可不会让天使来救你。”我说,“不要相信你不了解的未知,你应该相信你知道的那些。比如说汽油,比如说手木仓。”
“也许上帝存在,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乔探长说。
“死者里面也有信仰上帝的吧?那为什么祂不来救他们呢?”伊万讽刺地说,“有那个时间跪下来祈祷,还不如站起来找找能救自己的线索。”
乔探长很显然不赞同我们的话,这很正常,他年纪要比我们大上许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不可动摇的逻辑。但他居然没有言辞激烈地呵斥我们,这倒是挺让我们感到意外的。
“有些时候人们需要一些情感寄托。”他说。
“那为什么不找心理医生,找朋友,找父母呢?”伊万耸了下肩膀,“不就是因为这些是已知嘛,因为是已知,所以就认为他们不能满足自己的期待,而要是换成一个可以任由自己想象的东西,那倾诉就变得简单得多了。说白了,人类就是不会珍惜当下的物种。”
“我会将这些如实地写进报告里。”我平静地说,“请收起你对部分人类的轻蔑,谢谢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