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尖叫了一声,然后才站起来,走到我的斜对面,问道:“什么?”
“你愿意跟我住一起吗?”我问道。
伊万朝左边——我的左边——走了走,站到了我的对面:“当然可以。我现在过去吗?”
“拜托,谢谢你。”我说。
伊万很快就抱着自己的东西过来了,但他执意要自己拿,并不允许我插手。所以我只好坐在床上看他布置自己的被褥,在角落里堆起一个舒适的避难所。我提议轮换着睡床,但伊万摇了摇头,说自己其实不爱洗澡,会把我的床弄脏。
“唉,伊万,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种话了。”我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需要更多的积极情绪。”伊万用力将床单铺平整,然后将枕头放在墙角。他说这样就能将枕头固定在同一个位置,不必因为睡觉时无意识的动作而移动。但枕头移动了。不是因为伊万在睡觉,而是因为船在行驶。
突然,外面人声鼎沸。
我探出头去,发现穿着夏日装束的水手们正在船舱间穿梭,有些头上帮着头巾,有些袖子则高高挽起,露出被晒黑的,多毛的手臂。他们张嘴,发出的语言却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就像背景音里的那样。但我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交流今日的忙碌,在说今天的天气,在说这次的航行。
我们——他们——要去寻找宝藏。
我试图向一位路过我们房间门口的水手搭话,但他却无视了我,径直走了过去,就好像我并不存在。这并非特例。我跟每个能找到的船员都说了话,而他们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在发出那种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的声音,并且进行工作而已。
我也试图用宝藏等话题作为触发某些东西的钥匙,我什至提到了“船长正在走向疯狂”以及“我向外界打了电话”等字眼,愿意承担一些代价,以此来换取船员们的反应。但这并没有用。他们无动于衷。
我再次感到让我发疯的孤独。我要求伊万必须待在我的视野范围内,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伊万抱怨我的控制欲越来越强,但他还是照做了。
“船长室没有人。”他对我说,“而且进不去。我觉得那是个突破点。”
我也觉得那是个突破点。但我没有嗅到能够突破的契机。
第85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直尝试进入船长室,但那个地方似乎只作为一个象征存在而非一个可以让我们接触到的东西。用伊万的话来说,那地方就只是一个建模,并没有做交互设计。我对他内心抱有的游戏幻想感到恼火,因为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将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看成一款游戏,这会让我们失去对真实本身的敬畏。同时游戏本身也存在与现实的诸多差异,两者不能等同。但我没有对伊万说这些话,我的心理医生说人需要一个渠道去把不能承受的那些发泄出来,我想现实游戏论就是伊万挑选的渠道。
而且处在这种环境之中,我们确实需要把内心的烦闷发泄出去。这里实在是太糟糕了。不跟我们交流的船员不算是我们需要对抗的最大的困难。不断减少的食物和饮水才是。我们尽力少吃,但没有补给,再怎样节省也不会让食物增多。每天我都是怀着罪恶感吃下我的那一份食物的,因为我清楚这样做就是在对未来的我进行谋杀。可我还能怎么样呢?不吃吗?如果我虚弱,那么在面对突发状况时我的死亡概率就会大大提升。我不想那么做。
生存问题成了选在我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天我都在严重的焦虑中度过,而伊万也变得越发阴沉。他不再玩他的游戏,整天跟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尝试着让我们之间氛围变得愉快一些,因此努力调动心中的情绪,将观察船员们的日常看做任务的一环。但伊万罕见地发了脾气,他认为这种行为对完成任务没有任何帮助,是无意义的。他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但我知道他潜藏的意思——如果我没有选择登上这艘船,那我们就不会被无形的压力慢慢推向发疯和崩溃的边缘。
我怀疑这是那个幽灵的阴谋。它诱惑我们上船,然后就把我们放在这里,等到我们快要崩溃时再假惺惺地跳出来,说上些好话,从而达到拉拢我们的目的。我跟伊万说了这件事,但他很明显不想听我的。他大吼,发脾气,砸坏能砸坏的一切以及能看到的一切。面庞扭曲得让我害怕。最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恶化的是食物的匮乏。那天晚上我们手里只剩了一个巧克力棒和一块压缩饼干,这些东西根本满足不了我们的胃口。伊万说我们会饿死,紧接着就抱着脑袋痛哭起来,无助地像个孩子。
“这里就是监狱!”他说,“没有人,没有食物,没有尽头。我们会被活活饿死,或者渴死!”
我想安慰他,但我的内心告诉我他说得对。我拉着他主动走进了这个没有狱卒也没有铁栅栏的监狱,主动选择了如今的困境。我实在是没有脸面去说些什么。也许伊万说得对,我们不该走上来。
我将压缩饼干让给了伊万。他是男性,力量和体格上都具有优势,让他吃饱更有助于我们生存。伊万哭哭啼啼,不断地咒骂,用手砸墙,但最终还是吃掉了那块压缩饼干。我们来到甲板上,喝下用太阳蒸馏海水得到的淡水,靠着桅杆看星星。
“对不起。”伊万说,“我不是故意那样做的。我太恐惧了。我们正在逐渐走向死亡。”
“我知道。”我说。
谁能在知道自己手上的补给吃完后就要迎来死亡时保持冷静呢?大多数的死亡都很安静,就是因为它来得很突然。如果死亡的过程变得极其缓慢,那么我们将会看到所有面对它的生命奋力挣扎,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个生路。这是我们最原始的本能,我们的基因所决定的。我不怪他。
“你已经陪我来到这艘船上了。”我说,“我们只是……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九成的调查员都死在调查的路上,剩下那一成则在精神病院里。我……”我也有点想哭了,“我只是……对不起,我以为我们能处理好的。”
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伊万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潮湿,手心里全是汗水。
“我们待会可以去餐厅碰碰运气。”他又在开玩笑了,“虽然吃掉那些东西很有可能变成幽灵,但总比死掉要好。”
我不是很想吃。
我想我是个人类,我应该作为人类死去。而不是吃下那些食物,变成幽灵船的奴隶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像这些船员一样做着日复一日的工作,然后在某个特定时间去捕获新的猎物。我是为了拯救人类才选择成为调查员的,我不想变成怪物的一员。
而且餐厅里的那些东西看上去也绝对不会好吃。发霉的奶酪,长腿的饼干(其实是里面虫子太多,不断扭动导致饼干移动所造成的幻觉),还有掺了酒的水。我不喜欢那些。那些难以下咽。
但是……
我们走投无路。
“……我们可以钓鱼。”我说,“我可以切一小块手指下来。”
伊万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好吧。那等我们快要饿死的时候再去餐厅看看吧。”他说,“我们现在离死还有那么一点点远。”
第86章
我知道伊万正在用他的方式安慰我,因此试图露出一个笑容来回应他。但我做不到。我们不被允许使用船上的东西,哪怕是用撕下一小片床单去制作绳索都不行。那个该死的幽灵只给我们设置了一条活路,那就是餐厅。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想去餐厅。傻子都知道那里面有问题。
但现在看来我们不得不去了。不得不按照那个狱卒所设想的那样走入他布置好的陷阱。吃下那些食物,吃下那些诱饵,然后变成某种非人的存在。我很想哭一哭,但我最近几天摄入的水分实在是不多,根本没有制作眼泪的盈余。所以我继续看着星星,看着它们,感觉它们在我的视野中摇曳,像荧光水母一样画着圈,欢迎我的到来。
我想起我的幼年。
伊万对我说他因为自己的不同而感到害怕,甚至为此揣揣不安,担忧这会伤害到自己的家人。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从出生开始就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而在它们对我的亲朋好友造成伤害以前我的父母一致认为那些蜡笔画上的东西只是我的幻想朋友。我因我的特殊而感到惶恐,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对了,我的心理医生说过这是我在行动当中充满攻击性的原因。我需要采取行动来消除它们。
我想起我的妈妈。那是个很温柔,甚至温柔到胆小,以至于懦弱的女人。自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她就一直恐惧我,而此刻那张脸好像在我的眼前晃动,我也听到她的尖叫,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还记得我的父亲。那是个古板的,顽固的,甚至不肯直面自己错误,也不肯发生改变只要求全世界向他看齐的男人。他厌恶我,因为我身上的特质不能因他的想法改变。他也畏惧我,也和母亲一样担忧我。但在自身的利益面前,这些感情微不足道,与沙砾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