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眼睛太黑了,似乎根本没有丝毫曾经身为同伴的感情。
“在已经有两位圣法师亡故了,”冉松说,“阡羽城……岌岌可危,希望您看在旧日情谊,回炎炽城。”
“我不是说,”薛砚开口,“要么滚,要么……”
“薛砚!”依蔓打断他,焦急地问冉松,“哪个圣法师?慕容姐怎么样?”
她还以为……还以为之前南宫大哥得到的消息是调虎离山计!
“你们云翼不应该知道得最清楚?”冉松态度很不友好,却还是回答了,“是木华和凝水。清辉圣法师尚在休养。”
“云翼族做的?这……”
对,不仅人族看见云翼族会毫不留情地攻击,云翼族也无时无刻不在筹谋着,毁灭人族,攻陷苍灵。
刚刚,依蔓心里还留着一些能和阡羽城的故人和平相处的微弱期冀,现在也毫不留情地破碎了。
阡羽城为了争取到炎炽圣法师,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不过是把自己作为筹码交给薛砚看管。
只因为……自己对阡羽城还有感情。
她还记得凝水圣法师的样子。
就算自己当初法力那么弱,凝水圣法师还是认真地鼓励过自己。
凝水圣法师是那么温柔又强大的一个人。
那是依蔓想成为的样子。
现在想来,当初薛砚的炎炽之坠之所以会出现凝水的部分,不是因为依蔓忽然妖化法力增强,而是因为……上一个凝水圣法师已经身亡。
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薛砚大人,我最后叫您一遍炎炽圣法师,您确定,要和云翼走?”
薛砚说:“不是云翼。”
“那?”
“是小依。”
“也罢,”冉松以极快的速度闪身到了远处,抽出佩剑,凛然道,“杀。”
霎时间,无数隐藏在黑暗中的阡灵卫忽然出现,剑芒与法术攻击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袭来。
他们依旧配合无间,英勇无匹。
依蔓再次按住了薛砚扬刀的手。
她展开了洁白的羽翼,暴风雪随之呼啸而来。
漫天风雪中,依蔓抱起薛砚,疾飞而去。
他们伤不了她分毫,但她还是很疼。
这种疼痛不是来自于身体,而是来自于内心。
风雪消散,阡灵卫仰头看着天空。
少女已经飞得太高太远。
皎洁的月光照在她的羽翼上,洒落一片泠泠雪色。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云翼。
他们有的屏住了呼吸,有的盲目地朝空中释放着根本不可能够到的法术,更多的则是奋力向前跑去,想追上她。
“别追,”冉松说,“撤退,全力追捕白露恶鬼。”
阡灵卫震惊道:“大人!?”
冉松俯下身,捧起一片雪,极为缓慢地念道:“炎炽圣法师薛砚和阡灵城主府大小姐宋依蔓,遭遇云翼族刺杀,战死。”
雪色中,他仿若又看到了少女的旧日的幻影。
她穿了一身明艳大方的宫黄软缎裙,走过漳河镇开满迎春花的院落。
“冉松,早。”
“小姐,早上好。”
史载,鸿宇一五一六年正月,炎炽圣法师薛砚出游崇骁州,在参岭廉风镇附近遭到大规模刺杀。
阡灵卫幸存者过半,但薛砚却在崇山峻岭之中永远地失去了踪迹,尸骨不存。
这是在一五一六年间,第二位死于非命的阡羽城圣法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薛砚觉得很不对。
应该说, 他活了十八年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出现这种场景。
“不行,真的不行!”
“别乱动,”依蔓道, “我手已经很酸了,你不小心掉下去,怎么办?”
他比她高很多, 然而此刻却被她打横抱了起来,在夜空中疾驰。
依蔓委实没想过自己能抱得动薛砚, 不仅抱得动, 还能飞起来。
而事实证明, 这家伙的确非常沉。
妖化确实部分增强了她的体质, 不过她能抱得动,纯粹是因为召唤暴风雪带来的强力气流, 还有刚刚一瞬间想带他走的坚定意志。
不过依蔓并没能坚持太久, 就感觉双手发软。
她的目光在参岭之中逡巡了一会,犹豫着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月光不算暗,也不算亮,依蔓基本看不清地面。
他们飞在天上,太容易被看见,所以阡灵卫随时可能追上,所以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降落。
“你看看我们去哪里好。”依蔓说。
薛砚有气无力:“这种姿势我只能看到月亮……”
依蔓十分关心地低头看他:“怎么,你恐高?”
“这种逃跑方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啊……”薛砚长叹一声。
何止不太一样, 简直太不一样了!
薛砚尚未接受事实。
“不恐高就好, ”依蔓说着,把薛砚往怀里一按,换了个俯冲的姿势, “看得到吗?”
极为稀少地,薛砚的脸开始发红。
他干咳了一声,道:“右边山头,好像有一片竹林。”
依蔓看过去,只见到模模糊糊的黑影。
“祝逢生?”
“不知道,有点像。”
她迅速转向,飞了过去。
黑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果然是一大片竹林。
而且,每一根竹子都特别巨大,几乎快要有几人合抱那么粗。
竹叶摆动着,投下巨大的阴影,衬得竹林外的树木格外矮小,而与它们格格不入。
依蔓并未靠近,而是谨慎地选择了竹林旁的树丛降落。
胳膊很酸。
快落地时,依蔓长长舒了口气,但没想到,她放松得太早了。
精神一懈怠,手上一直坚持着的劲就被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提不起来。
伴着一声“哇!”,薛砚掉了下去,挂在了下方的树杈上。
依蔓连忙降落,问他:“还好吗?”
薛砚借着树枝的力量,利落地跳到地面,道:“还好,你手给我。”
依蔓不明所以地伸出了手,顺便把他的头发变作深蓝。
薛砚给她揉了揉胳膊,一边施法将她的头发变成绯红一边道:“那会你自己跑就行,别管我,我能找到你。”
忽地,旁边那根竹子说话了:“喂!那边的两个,别卿卿我我了!快点过来!”
不,不是竹子。
月光下,祝逢生正坐在一片巨大的竹叶上,朝他们招手。
薛砚和依蔓走到竹子下面,抬头问他:“其他人呢?”
“林子里,”祝逢生指了指身后,又笑问,“你们要不要上来玩?”
明明是在逃跑,他看起来却如此惬意。
“不,”依蔓严肃地给他提出建议,“这些竹子太显眼了,很容易被发现。”
她以前可从来没在参岭里见过这种竹林。
“山岭是属于我们的,”祝逢生说,“他们告诉我,现在周围的十里都没有追兵。”
每一次枝叶的摇动,都传达着不为人知的消息。
“你是什么法系的?木华?”依蔓问。
“别提了,”祝逢生凭空变出一把金属剑,挥舞了几下,又让它凭空消失,“折砺。和炎炽并列我们最讨厌的法系。”
似乎莫名其妙中了一箭的薛砚:“……”
依蔓点头,考究地问:“这就是你变出来的竹子特别坚硬的原因?”
“和那个没关系,”祝逢生道,“我们和普通的竹子不太一样,本来就很硬。”
依蔓想了想,提议:“那你要不要试着以后把折砺的法力灌注到表皮,这样也许可以攻击力更强。”
“好主意啊!”祝逢生一拍大腿,“我回家就试试。”
这种轻松的氛围似乎也感染了薛砚。
他靠在竹子上,问:“你还要回家?”
“我娘子在等我啊,”祝逢生盘腿托腮,望着月亮,“待那些阡灵卫走了,我就可以回家看她了。”
“别回去。”依蔓说。
祝逢生眨眨眼,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依蔓觉得他似乎比以前年轻了些。
之前在白露镇,他们相遇的时候,他看起来明明是二十七八岁的成熟男子。
可现在看来,顶多二十出头。
就连他的动作和表情,也显得有朝气了许多。
是月光的原因吗?
“你傻啊?”薛砚一把拍上竹子,“没准他们天天蹲在你家附近,守株待兔。”
祝逢生跳了起来,瞪薛砚:“疼疼疼,别用蛮力行不行?”
依蔓也道:“你有和柳大人约定过以后一起去什么地方吗?去那里吧,回白露镇太危险了。”
“有很多呢,”祝逢生又盘腿坐了回去,望向月亮,“好,你们说得对。”
他的神情十分天真,又带着些说不出的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