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蔓没有窝在房里,而是去了云池树中层的演武场。
每天下午,薛砚都在那里。
依蔓到的时候,日已近西斜。
她从演武场的正门进去,这时正有一个女子从门里出来,两人便迎面遇上了。
依蔓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相当高。
她虽然不及薛砚高,但已经比许多普通男子高出一些。而且她穿了一身深青劲装,身姿挺拔,浅蓝的头发高束,因而更显得高挑。所以依蔓看她脸的时候,都得稍微仰着头。
她看上去并不年轻,年龄似乎比女王还要稍大一些。她的眸子是浅碧色,鼻梁很高,眼尾微有些向上吊,虽然脸庞轮廓柔美,但总体来说是偏凌厉的长相。
依蔓以为这是薛砚的哪个陪练,很友好地让出了路。
她居高临下,随意地瞟了依蔓一眼,忽然发出了一声冷哼,然后便目不斜视地走了。
依蔓只觉莫名其妙。
难道是这个云翼输给了薛砚所以心情不好?
她本来准备无视这个小插曲,结果她带来的侍卫小声道:“那是伊楠将军。”
依蔓连忙转头去看,但将军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刚刚虽然没有仔细观察,但也已经明明确确地感觉到了,这位将军对她并没有太多善意。
伊楠将军不可能没有认出自己。
所以依蔓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连表面上的客气都懒得维持了。
依蔓没和侍卫再说什么,让他们在外面等着,而自己则进了演武场。
薛砚正在战斗中。
他的路数还是偏向近攻,动作幅度不大但攻势极其凌厉。他提着依蔓送他的那把刀,赤红的火焰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就像一个没感情的战斗武器。
以前的薛砚战斗的时候似乎不是这样的……
但是具体是哪里不对,依蔓也说不出来。
可能是他更冷静,也更果决了。
不过当他收起刀看向依蔓时,表情又鲜活起来,好像刚刚的威压都是错觉。
见公主来了,被打了一下午的陪练们纷纷行礼,继而一哄而散。
薛砚没看偷懒的云翼们,他走到演武场边,从长凳旁的包裹里翻出一个杯子,伸到依蔓前面,道:“小依小依,来点水。”
他漆黑的刘海由于汗水的原因沾到了额前,刘海下的眼睛盛满了笑意。
他的包裹鼓鼓囊囊,除了杯子,还塞着那些他最近在学的又多又厚的书籍。他每天都把书带来演武场,得空就拿出来背一背。
依蔓随手给他的杯子添了些水,便和他说起了遇见伊楠将军的事。
薛砚有点惊讶。
“那就是将军?”他说,“她站在那看了我一下午了,我问她要不要来比划几招,她也不搭理我。”
依蔓点头,小声道:“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
薛砚喝了口水,抹了把脸上的汗,道:“云伊楠挺强倒是挺强的,难道是专程来看我的?早知道今天我就打凶点了……”
依蔓看了看四周,道:“别直呼其名。”
“但你不觉得云翼族很奇怪吗,把名字当头衔?这和直呼其名有什么区别吗?”薛砚说完,又灌了口水。
依蔓一时间竟然觉得薛砚说得有几分道理。
她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道:“你还要再打吗?”
“不打,歇会就回去了,”薛砚说,“你没看他们都跑光了,还算有点眼色。”
他的那些陪练们确实都不在了,现在这里空空荡荡。
依蔓一直觉得云翼族对于她和奕淮所谓婚约的态度十分暧昧。
既没有丝毫解除婚约的意思,又放任她和薛砚相处。
真奇怪,也没见女王的后宫除了王夫还有别人啊……
不过她既然不准备长时间待在云池城,也就无所谓云翼具体是怎么想了。
薛砚“咕咚咕咚”地把水喝完,便在长凳上一坐,随手把杯子放在旁边。
依蔓看了眼杯子,道:“你把它拿开,让我也坐一下。”
薛砚便笑,一拍大腿:“来,坐这里。”
依蔓觉得他是故意的。
她懒得和他说,俯身就去拿杯子。
薛砚伸出手,轻松把她安放在了他腿上。
“不行。”依蔓试图挣扎。
她坐在他腿上,两人距离过近,还是在这种场合,依蔓只觉浑身都仿佛蒸腾起了热气。
“我头疼……”薛砚微微阖上眼睛,开始转移话题,“我最近老头疼,还烦躁,都怪云池城风水太差。”
说话间,他的双手牢牢地环着她的腰。
“这一定都是因为你以前背书背得太少,所以会头疼,多背背就好了。”依蔓的语气中全是不为所动,不过还是伸出手,给他轻轻揉了揉太阳xue。
薛砚的神情明显地放松了一些,道:“不,明明是打架头疼,我觉得可能……”
然而他话说一半,忽然停住了。
依蔓不知道他的未尽之言,发出了一声疑问:“嗯?”
薛砚振振有词:“背书怎么可能习惯呢?这辈子都不会习惯的!纸上谈兵有什么用!”
依蔓不揉了。
她往他的头上敲了一记:“你还有理了?”
薛砚再次扯开话题,道:“我最近想了很多,比如说,以后做点什么。”
“去天纵?”
“不是说这个,是说养家之类……封黎那个寨子如果不劫道,做些在两个大陆间倒卖货物的生意,不知道行不行……唉,还是当圣法师简单。”
他的整个世界都在怀中。
养家糊口怎么够,她该得富贵荣华,喜乐无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依蔓第二次见到伊楠将军,似乎也是因为凑巧。
她提前看完了上午准备看的书,一时无事,便准备先去寝宫找女王。
然而此时女王并不在寝宫,侍女说她在书房。
依蔓现在对于王宫已经非常熟悉了,于是转头便去了书房。
她刚到门外,还没让门口的侍女通报, 忽然听到里面有个女子大骂道:“奕流那狗贼!”
这声音太高了,直接穿透了厚厚的墙壁。
依蔓有些许惊讶。
她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光明正大地骂隐王。
门口的侍女依蔓也比较熟悉, 正是女王贴身侍女中的一位。只见侍女面色如常, 不慌不忙地朝依蔓行了一礼, 脸上流露出些许歉意。
“公主……”她小声道, “陛下现在不太方便。”
依蔓知道侍女的意思是让自己过一会再来,但她权当没听懂。
“那我在这等一会。”依蔓说。
她想听听里面还会不会有什么惊人之语,也想看看那个骂隐王的女子到底是谁。
这倒不是因为单纯的好奇。
隐王在依蔓一行人面前的表现一直无懈可击,但这并不能消除依蔓心中的隐忧。
她总觉得云翼现在的局面就是君弱臣强, 一切似乎都建立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极易破碎。
她想知道更多信息——比如,隐王可能的另一面。
然而里面的声音已然低了下去, 依蔓再也不能听清楚分毫。
不一会, 房门被人缓缓推开了。
高个子的云翼女子一边推门一边回头道:“算了, 你爱怎样怎样吧。”
显然,刚刚骂隐王的也是这位。
在她身后的书房里,传来了女王温柔的声音。女王安抚、甚至近乎纵容地说:“我知道你关心我, 可是楠楠……”
“楠楠”这个昵称并不算特殊, 但从女王口里说出来时就显得柔软了许多。
云伊楠的语气和她的姐姐分毫不同。
她冷硬地说道:“打住,不要给我讲你那套婆婆妈妈的废话。”
云伊楠说着,手上力道便重了许多。书房的门“哐”地一声被完全推开,于是她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依蔓。
依蔓行了一礼:“见过将军。”
伊楠将军的脸似乎更冷了几分。
她很敷衍地点了点头:“公主。”
“蔓儿这么早就来了呀?”女王慢慢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点惊喜的笑容。
“嗯。”依蔓说。
将军瞥了依蔓一眼,也没再和女王说什么,直接大步离开了。
女王很头疼地揉了揉额头,对依蔓解释:“你小姨她从小就脾气爆,没什么坏心。”
依蔓望向女王。
今天女王穿了一身非常精致的长裙,上面绣了千百朵盛放的花。这条裙子和她惯常的风格一样,过于秀美而并无太多君威。
依蔓不知道女王是怎么真诚地说出“没什么坏心”这几个字的。
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浅蓝色眼眸澄澈无比,让她美丽的面容现出了孩子一般的稚嫩天真。
女王对依蔓的心思毫无所觉,继续道:“我会好好说她的。”
“我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