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须臾,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脸庞。
“然而,自星陨一战起,我们却已偏居一隅五百年!我们不能忘记失败的战争,不能忘记人族欠下的血债,不能忽视近在眼前的威胁!我们的女王陛下,更是因为十年前被人族偷袭,至今沉疴难愈,已许久无法亲自处理朝政。”
云翼群中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被府卫们冰冷的目光压了下去。
隐王缓缓展开了手中那卷云纹卷轴。
“云池不可一日无主,王庭不可一日无序。为保我云翼一族千秋万代,陛下特在病榻前降下旨意——”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即日起,由隐王代行王权,摄理朝政。云池上下,若有违逆旨意、扰乱王庭者,皆以谋叛罪论处!”
这句旨意落下,平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谁站出来反对。
隐王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平台入口。
依蔓迟迟未至,看来截杀已然奏效。
很好,只要这份旨意安稳落地,他就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
“旨意是假的。”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平台边缘下方传来。
没有风间法术的加持,这个声音显得有些单薄,却比隐王的长篇大论更加掷地有声。
所有目光都汇聚过去。
依蔓气喘吁吁地站在一片从平台边缘下方延伸而上的冰面上,手上攥着一个法术卷轴。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有多处破损,沾染了灰尘和血迹,脸颊上还有一道极浅的血痕。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浅蓝色的眼眸明亮得不可逼视。
在她身边,薛砚伤势未愈,满头冷汗,但依旧如一尊不可撼动的凶神般稳稳伫立。他们身后,是那些虽然伤痕累累却怒目圆睁的落月街云翼。
“奕流,”依蔓直视着隐王,声音带着喘息,却非常坚定,“你软禁女王,诬陷将军,追杀公主。现在,你又拿出一份不知真假的圣旨,企图名正言顺地篡夺王位。”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白玉平台上那些噤若寒蝉的云翼:“按照云池律法,若陛下无法主政,理应由云氏嫡系继任。我现在就站在这里,摄政之位,何时轮到你来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白玉平台边缘,一名十二三岁的云翼女孩抱着母亲给她的布包,蹲在地上,吓得连翅膀都不敢展开。
她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今日隐王在祭坛宣读女王旨意,够资格来到云池顶层的,都是云池城有头有脸的贵族、官员和将领。她只是王庭杂役的女儿,因为母亲被临时调来布置观礼席,才跟着混到了平台外围。她原本只是想看一眼传闻中的祭坛,看一眼那个据说即将代女王处理朝政的隐王。
可现在, 她只看见满地碎冰。
就在刚刚,有个少女从平台边缘下方的冰面上升起,当众说隐王手中的旨意是假的,自己是云氏嫡系,隐王没有资格摄政。她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个少女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就见周围的云翼忽然乱了起来。
“假公主!”
“昨日王府门前不是已经有一个假的了吗?”
“逆贼扰乱王庭!拿下!”
隐王府卫举起长戟,大声呵斥着。那些原本跪伏在地听旨的云翼贵族们纷纷起身后退,有云翼想要辨认那少女的模样,又被身边同族一把拉住。
就算她和女王的面容极为相像,就算有云翼曾经见过依蔓公主, 但此时此刻, 谁也不敢站出来说她是真的。
战斗就在这片迟疑中打响。
隐王府卫从平台周围振翼而起,向那群从下层赶来的云翼发起了攻击。那些一看就是平民的云翼护着蓝发少女死战不退,水盾与冰墙接连竖起。
女孩被母亲拉着往外跑了几步,却被慌乱的云翼们冲散。等女孩回过神时,母亲已经不见了,身前只剩下一道偏斜而来的冰刃。
她下意识抱住头,跌坐在地上。
冰刃擦过她的胳膊,又割破了她怀里的布包,里面的几块干粮滚了出来。女孩疼得眼泪一下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因为几名隐王府卫正从混战中退过来,长戟尖端还滴着蓝色的血。
“怎么还有个下层小孩。”其中一名府卫皱眉道。
“下层?肯定和逆贼是一伙的!”
那名府卫话音未落,一枚水刃从侧旁飞来,撞开了他的长戟。紧接着,一只手抓住女孩的后领,毫不客气地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往那边躲,别在这里发呆!”
女孩踉跄着被推到战圈外侧,抬头时,看见一张沾着灰的脸。
那是个圆脸杏眼的少女,手里提着一双短剑。她身上穿着轻甲,和平常的装束完全不同,可女孩还是认出了她。
“圆……圆圆姐姐?”
女孩经常在下层见到这位姐姐。
圆圆姐姐总在平民区闲逛,买烧饼时会和老板讨价还价,也会蹲在街边听小孩子吵架。有时她明明穿得像贵族家的小姐,却非要说自己只是出来玩的普通云翼。下层很多云翼都喜欢她,因为她从来不嫌那里脏,也不会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他们。
“嘘,”云玥薇抬手在唇边比了一下,又把女孩往后推了推,“别出声,往贵族那边躲,谁叫你都别出去。”
“你、你到底是谁?”女孩声音发颤。
云玥薇没回答,转身冲回战场,双翼一振,像一颗流星般砸进隐王府卫之间。她的剑法并不算非常凌厉,但胜在动作极快,又敢近身抢攻,双剑几次撞开长戟,硬是从府卫之间冲出一道缺口。
女孩抱紧怀里的布包,透过纷乱的战场,看见云玥薇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
一个眉眼清秀,浅金色长发高高束起,明明身在混战之中,脸上却仍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笑意。他抬手时,赤色火线从袖中掠出,贴地一卷,便逼得数名府卫连连后退。另一个少年戴着厚重的兜帽,面貌普通得很不起眼,也没见他用什么武器,可他所过之处,许多隐王府卫动作便迟缓起来,眼神也变得茫然。
再后面,十几名穿着将军府战甲的云翼兵士跟着杀入,将摇摇欲坠的落月街云翼护了下来。
“女王陛下驾到!都住手!”
云玥薇的声音在混战中响起。
云玥薇喊得很用力,几乎盖过了战斗中法术和兵器撞击的声响。女孩听见了,许多打斗中的云翼也听见了,可祭坛的混乱并没有因此停止。
“假传王命!”有隐王府卫怒喝。
“先拿下云玥薇!”
更多隐王府卫振翅扑向云玥薇。将军府兵立刻迎上去,两方在白玉平台上短兵相接。几名没来得及退开的贵族云翼被卷入其中,仓皇地趴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女孩终于明白,原来在这样的地方,那些她平时只敢仰视的贵族大人们也会害怕。
她缩在战圈外侧,听见云玥薇又喊了一声“女王驾到”,也看见隐王府卫对这句话毫无反应,反而越打越凶。将军府兵暂时挡开一片府卫,可更多法术很快从平台另一侧射过来。云玥薇身上添了几道小伤,却连眉头都没皱,只是咬牙继续战斗。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并非乌云遮住了正午的日光,而是更高处有羽翼齐齐展开,遮蔽天光。
女孩怔怔抬头。
数不清的云翼士兵正从云端降落。
他们没有再加入乱战,而是分成数列,先占住平台四角,再封住通向下层的几处悬空阶梯。为首的女将军高束浅蓝长发,身披银甲,手中长剑出鞘,直指向隐王。
“住手。”伊楠将军说。
隐王府卫还欲再战,只听隐王也道:“停手。”
平台上那些方才还不知该往哪边站的云翼贵族,在看见云伊楠身后那支王室近卫时纷纷变了脸色。
因为那些近卫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穿着缀满宝石的雪白长袍,头戴洁白王冠,浅蓝色长发垂在肩头。她的面容分外美丽,但看起来身体不太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走路也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耗费许多力气。
可她出现的一瞬间,所有云翼都安静了下来。
女孩只在新春大典时远远看见过女王,可从未看清过女王的面庞。
在最近的传言里,女王病得很重,已经被隐王保护起来,也有人说她被将军府挟持。但无论如何,云池上下都知道,女王现在已经无法理事。
“陛下……”女孩听见身旁有云翼哽咽着喊。
她也跟着跪了下去。
隐王奕流还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他没跪。
他的手仍按在那卷云纹卷轴上,月白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陛下,”隐王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您来了?有逆党扰乱宣旨,臣正要平定。”
女王看了他一眼,却并不说话,随即目光越过跪伏的云翼、破损的白玉平台和满身血迹的士兵们,落在依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