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砚抬手就准备挥刀,动作却忽然慢了一些,甚至没能拦住江秀水逃跑的路径。
依蔓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他□□上的伤口似乎正在愈合,但却又像是在崩毁。
就在刚刚,他的心跳停止了一瞬。
他的右手依然与她紧紧交握,环着她腰身的左手也依然有力,但他身躯的大半重量却已经压在了她身上。就像是他需要靠着她,才能继续站在黑炎之上。
依蔓抬起头,看见几道暗红色的不详纹路正沿着他的颈侧向上蔓延。
“不要再用力量了!”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右手,又犹嫌不够似的,转过身环住他的腰,把他的手臂死死压在了两人中间。
脑海里,琳琅说过的话忽然浮现。
——在死斗中激发全部力量,耗干你所有的法力,这样就可以强行切断刀和你的法术链接,把刀销毁。
——可能会有其他问题,比如重伤、失忆、没命什么的。
薛砚忽然呛咳起来,滚烫的鲜血落在她的肩头。
他任由她把自己抱紧。他慢慢垂下眼,咧开嘴笑了。
“你就这么想保护他们?”他问。
“不是他们,是你!”依蔓用力压住他再次抬起的手腕,“阿砚,你会死的!”
薛砚毫不在意地说:“死不了。”
话音刚落,他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暴烈的炎炽法术波动没有丝毫减退。黑炎重新在他手中聚集,海面的波涛与高空的云层同时向他所在的方向扭曲。
依蔓能感觉到,这将是倾尽全力的一刀。
这一刀若是落下,会毁灭大半个云池城,而薛砚的身体必然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力量暴发。
“不行!”依蔓再次聚起凝水之力,试图压制和驱散周围躁动的炎炽元素。
她已经消耗了太多法力,现在再强行调动更多的凝水之力,全身顿时疼痛起来,脸色也愈发苍白。
就在这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破空的呼啸。
一柄巨大的金属阔剑撕开战场外围的法术乱流,疾驰而来。
封黎立在剑首,乱草般的银发在空中飘扬。他手中还提着楚天阔的后衣领,那道留在云翼颈侧的赤金纹路仍在灼灼发亮。而石雍则沉默地站在阔剑的后端。
不过片刻,这两魔族一云翼的奇怪组合便来到了战场上空。
封黎抬手把楚天阔丢到一边,随即跃离剑首,迎着扑来的黑炎直冲薛砚。
空气中原本平静而稀微的折砺元素变得狂躁起来。依蔓连忙收起了凝水之力。
两股同样暴戾的魔族力量正面相撞,沉重的威压轰然降临。汇聚在薛砚手中的黑炎一滞,却并未熄灭。
“你在找死吗,未成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你来干什么?”薛砚一边毫不迟疑地操纵火焰发动攻击,一边冷淡地问道。
“来看看你死了没,”封黎凉凉地说,“还挺耐活啊, 少主。”
说罢,他抬起一只手,五指缓缓收紧。
他们的语气好像是在唠家常,但暴戾的炎炽与折砺之力正在两人之间激烈冲撞。黑色的火焰在封黎周围环成一圈,向他逼近,却始终未能触及封黎的衣角。封黎每收拢一根手指,压在黑炎上的力量便沉重一分,火焰也随之后退一寸。
依蔓依然死死环抱着薛砚的腰。因为是正面相拥的姿势,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不规律。薛砚下颌抵在她的肩头,压在她身上的重量越来越沉,仿佛只要稍一松开,他就会立刻坠落。
“封公子找到解咒方法了?”依蔓艰难地侧过头问封黎。
“用不上了,先把他按住再说,”封黎瞥了她一眼,“那什么,小鸟公主,你也帮下忙。”
话音未落,折砺之力骤然暴增。
封黎正面挡住了黑炎的去势,试图强行切断薛砚的施法。薛砚却仍不肯收手,更多炎炽之力从他体内涌出,一次次撞向封黎的压制。这两股同样强大的力量在高空正面对抗,狂躁的法术乱流扫过海面,将残留的防御阵法尽数摧毁,甚至波及到了云池城最外围的建筑。
依蔓在混乱的法术波动中竭力感知,捕捉到炎炽之力微微退却的间隙,强忍着法力透支的剧痛,对周围所有凝水元素发起共鸣。她凝出柔和的冷流,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试图强行裹住薛砚千疮百孔的身体。
水与火相克。
薛砚的身体抖了一下,原本攻向封黎的黑色火焰出于本能倒卷而回,瞬间冲散了大半凝水之力。依蔓疼得几乎要失去知觉,却仍死死抱着他,将溃散的凝水元素重新聚拢,再次朝薛砚身上蔓延而去。
凝水之力每向前推进一些,炎炽便猛地将其冲散,而折砺之力则趁虚而入,将炎炽重新压制。黑色的火焰在两股力量的夹击中不断震颤,终于开始一点点溃散。
薛砚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身体却已经开始发软。他又吐出一口血,手臂随即从她腰间滑落,整个人沉沉倒在了她的身上。
与此同时,两人脚下的黑炎轰然溃散。依蔓及时展开双翼,却被薛砚下坠的重量带得猛地一沉。
雷光从旁掠过,楚天阔飞身而来,托住薛砚另一侧的肩臂,与依蔓一起将他带回阔剑上。封黎紧随其后落回剑首。
石雍俯身扣住薛砚的手腕,看见他脖颈上浮现的暗红色纹路,脸色沉了下来:“先找个稳定的地方。”
依蔓点点头:“回云池。”
※
云池城,大片大片的雪花正从空中飘落。
巨大的金属阔剑穿过风雪,朝云池王宫降落。剑身刚停稳,依蔓便扬声召集内侍,又寻来清辉医者,众云翼抬着薛砚匆匆奔向寝殿。
封黎却停住脚步,叫住了楚天阔。
“喂,鸟妖。”
楚天阔警惕地望过来,封黎走到他面前,一掌覆上了他颈侧的妖纹。楚天阔本能地想挣扎,却感受到了可怕的威压,只得强忍着不敢动弹。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一缕暗红色微光从封黎指间渗出,那道依附在妖纹上数月之久的魔族印记随之溃散,转瞬消失无踪。
“好了,算你有点用。”他说。
楚天阔捂住脖颈,愕然地看着他:“你……”
封黎却没有再回头,大步追上了前方的众妖。
※
深夜,风雪终于止歇。
温暖的宫灯照亮了寝殿,清辉医者们来回奔走,却也只能给出无能为力的结论。
依蔓让他们都退了下去,殿中只剩她和几位魔族。
薛砚平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即使是在昏迷中,他的状态也依然让人毛骨悚然。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顺着他的脖颈攀爬至颊侧,很快就要盖满整个面庞。鲜红的血液随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从纹路中涌出,又很快被他滚烫的体温烧得干涸。
依蔓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她能感觉到炎炽之力正在薛砚的体内四处乱窜,凝水之力送入后,能短暂安抚那些暴动的力量,却很快遭到更加猛烈的反扑,薛砚也随之在昏迷中痛苦地痉挛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小鸟妖,”封黎站在几步开外,皱眉看着床上的薛砚,“这小子体内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承受不了这么多的炎炽之力,肉身很快就会崩毁,现在做什么也没用。啧,早知道他会这样瞎搞,我就不给他找解剑灵之术的法子了,用都用不上,找到了也是浪费时间。”
依蔓闻言,抬手扯开了左腕上太医刚刚为她包上的裹伤布,凝出水刃,就要在未愈合的伤口上再画一刀。
封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别添乱。”
“我的血肯定能救他。”依蔓执着地说。
云翼的血,爱侣的血。
“他现在是魔血反噬,可不是普通的内伤,”封黎说,“你的血里有大量凝水之力,刚刚你也把凝水之力送进过他的身体,是什么结果,自己没感觉?”
指间的水刃消散,依蔓重新握住薛砚的手,眼睛通红,声音发抖:“你是要我眼睁睁地看他去死吗?”
“必须立刻回魔界,把他丢到血池重塑身体才有可能活,”封黎说得很冷漠,但这已经是魔族最坦诚的交代,“不过按这小子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承受不住穿越空间裂缝的压力。”
“我会想办法!”依蔓猛地站起身,“我一定能研究出一个可靠的传送阵法……”
“来不及,”封黎打断了她,“准备准备葬礼得了。”
“我来。”
一直沉默地站在寝殿阴影里的石雍忽然出声。
他步履平稳地走到了薛砚的床边,取出了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掌,浓稠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暗红色血液涌了出来。
“哈?”封黎挑了下眉,似乎很快明白了石雍要做什么,也不阻止,反而道,“对,反正你也没啥用,死得其所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