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砚没好气地拿起了自己的筷子,也没评价烤肉的味道,只是又夹了一块。
两人谁都没有提之前那场不欢而散,也没再谈过去的爱恨,安静地用完这顿年夜饭,就如同这是很平常的一天。
饭后,依蔓带他去了王宫外侧的临海枝台。
枝台位于云池树上层边缘,向外伸出很远,脚下便是被夜色染成墨色的蔚海。近一些的海面上,魔族营地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战斗彻夜不息。远处,卫海关上挂起了灯笼,在连绵的灰黑色城墙上亮起一串模糊的红光。
一束束焰火从关内更遥远的地方升起,七色的烟花照亮了夜色。
这样想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云池和薛砚一起看烟花。
三年前他们也曾一起过年,不过那时云池离大陆还很远。江秀水当时还在,浪费了一地红纸,写出许多根本对不上的春联。现在想来,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云翼并没有像人族一样在除夕贺岁的习惯,亦没有燃放烟火的习俗。
所以依蔓只是遥遥地望着苍灵大陆的方向,看着人族送别旧岁,庆贺新年的到来。
“可惜离得太远了,”她说,“近一点应该会更好看。”
薛砚垂下眼,指间凝出一根细长的赤色火枝。
“手。”他说。
依蔓朝他摊开手掌,他便将火枝放进她手中,指尖从顶端抹过,一小簇赤金色的火花随即冒了出来,细细碎碎地向四周迸溅,像人族孩童们会拿在手中欢舞的碎金小焰火。
火焰被他的法力约束着,并没有灼人的温度。海风一吹,火星便明明灭灭地落下,照亮了两人相邻的衣袖。
薛砚偏开头,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杰作:“拿去,随便玩玩吧。”
“谢谢你,很好看。”依蔓把火枝举高了一些,很不熟练地晃了几下。
火花映进她浅蓝的眼眸里,一如许多年前初遇那天,少年掌心亮起的那簇小火苗。
※
他们没有在枝台上停留太久,依蔓便打着哈欠,准备回宫休息。
薛砚却并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理所当然地跟上来,只是熄灭了依蔓手里的火枝,道:“我去趟魔族那边。”
“等等,”依蔓扯住他的衣袖道,“早上的新春大宴,魔王陛下要来吗?给你留了位置。”
“好没诚意的邀请。”薛砚说。
依蔓直接道:“这次又有什么要求,可以直说吗?”
薛砚俯下身,轻轻碰了碰她的唇,随即扬眉一笑,转身撕开空间裂缝,便离开了。
依蔓只在寝宫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色尚暗,侍女便捧着女王的冕服,唤她起身。
海面上的新春宴席已经准备妥当,按照云翼延续数百年的习俗,女王要在旭日升起时登上高台,为所有参加新春大宴的云翼送上新年的祝祷。
朝阳正在升起,无数云翼从云池树上轻盈地盘旋而下,晨光为他们洁白的羽翼镀上了一层金边。
这正是薛砚当年评价为“万鸟齐飞”的场景,如今似乎也无甚差别。
新春大宴的规模也与三年前差不多,九重高台筑在冰面中央,云翼们各自入席,无论他们平日居住在云池树的哪一层,都能在今天享用到一样的丰盛食物。
高台下靠近阶梯的一桌,除留给依蔓的主位外,席位都已经坐满。奕淮、云玥薇、叶长景与楚天阔都穿着隆重的礼服,一边吃着餐前点心一边闲聊。
薛砚坐在留给依蔓的位置旁边,身上的衣服依旧是黑色的,只不过与他寻常穿的不同,布料上压着许多繁复的暗纹,袖口和领口都坠着暗红色的宝石,显然价格不菲。
他没加入云翼们的聊天,兀自把玩着一个宴席上所用的冰杯。
依蔓经过这桌宴席时,薛砚略抬了抬眼,道:“新年快乐。”
她没想到薛砚居然能说出这句话,原本准备打招呼的声音有点卡壳,顿了一下才回道:“新年快乐。”
“姐你饿了没?”云玥薇招呼道,“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着?”
“不用,等我祝祷完吧,你们先吃。”依蔓说着,往高台上走去。
太阳从海平面完全升起时,冰面上的说话声渐渐停了,所有云翼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九重高台之上。
依蔓身着女王冕服,头戴纯白王冠,缓缓开口。
阵法将她的声音传遍了冰面上的每一个角落。
她先依照旧例为云池送上新年的祝祷,祈愿云池长青、蔚海安宁,所有流离失所的云翼都能重新回到家园。
随后,她向参加新春大宴的所有云翼宣布:“昨日,云翼与人族已初步议定停战框架。
“正式和约尚未签署,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朕会继续争取和平的到来。
“希望所有的孩子都能在安宁中长大,希望云池成为我们云翼最好的家园。”
冰面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了短暂而热烈的掌声。
有个孩子小声问:“是不是以后都不用打仗了?”
他的母亲摸了摸他的头:“还没有,陛下说还要继续谈。”
她说着,眼眶却渐渐红了。
“你爹要是还在就好了。”
掌声落下后,更多低低的议论从冰面各处响起。
有的云翼只想找人族偿还血债,有的云翼担心人族随时反悔,也有云翼开始期待,正式和约或许真的能够签下。
依蔓知道,一份和约无法让所有云翼放下五百年的仇恨,也无法保证云池城不会再起战火。
可当她从高台向下望去时,仍看见许多云翼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看见他们握住身边亲友的手,看见孩子们离开座位,在冰面上追逐飞舞。
他们只是简单地期待,明年这个时候,熟悉的面孔仍能坐在身边。
于是依蔓微笑起来。
她走下高台、回到席间时,薛砚正往冰杯中倒酒。
他身上染着酒气,不过坐姿端正,漆黑的眼睛看起来也很清醒。
“喝酒了?你喝了多少?”依蔓问。
“不知道。”薛砚仰头,又喝下了一杯酒。
她望向奕淮,奕淮看了眼桌边空掉的酒壶,迟疑道:“魔王陛下大概喝了两壶多。”
依蔓记得薛砚的酒量并不好,以前在赤暮村时,没喝几杯就喝多了,醉了之后还做过傻事。
也不知道魔族成年之后酒量会不会提升。
她对薛砚说:“别喝了,你昨晚也没吃多少东西,算空腹饮酒……”
薛砚转头看了一眼冰面上正欢庆新春的云翼们,仰头用又黑又亮的眼睛望着她,说:“小依,你喜欢这里。”
看来是喝多了。
依蔓顺着他刚刚的目光望去,见几个孩子正追逐打闹,险些撞翻席案,又被旁边的云翼及时捞了回来。
“或许吧,”依蔓说,“我只是,希望云池能变得更好。”
在云池生活的这些年里,她见过许多熟悉或陌生的云翼。从树底的死牢到树顶的祭坛,云池的每一层都留下过她的足迹,而她也为这座城带来了许多改变。
她曾经以为这里只是她旅途中的一个插曲,可不知不觉间,云池已经从不得不背负的重担变成了她的第二个故乡。
薛砚没再往下问,将空杯放回席案,说:“吃饭。”
※
依蔓吃完早饭,交代奕淮和礼部官员照看宴席,与薛砚一同离开。
薛砚撕开空间裂缝的动作仍然平稳,落点却有点歪,出口不在寝殿附近,而是开在了附近的花园里。
“怎么回事?”他有点懊恼地说。
依蔓叹气:“该让他们看着你别喝那么多。”
空间裂缝在他们身后合拢,依蔓往前走了两步,感觉到薛砚在身后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
“小依。”他说。
她回过头:“怎么了?”
薛砚身上有点酒气,脚步却依然平稳。他没回答,只用他那双显得尤为亮的黑眸看着她,又叫了一遍:“小依。”
“你上次喝多好像睡了一觉就好了,”依蔓知道现在大抵无法和薛砚正常交流,思索着说,“你现在要是不睡觉,也许应该闭目养神一会?我先去叫侍女给你煮点解酒汤。”
薛砚恍若未闻,朝她走近一步,垂眼望着她颈侧。衣袍之下,他们的血契被遮得严严实实。
“你的爱和忠诚不是给我了吗?”他很疑惑、近乎有些委屈地问,“那你怎么还能爱云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6章
“爱和爱不一样。”依蔓说。
薛砚皱起眉, 显然完全不能理解。
依蔓想和他说,对伴侣的爱和对故土的爱本就不同,亦不会互相排斥。可这些长篇大论到了唇边, 她又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会杀了你”。
她仍然不知道薛砚想要什么样的答案,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再次将她的真心话视为花言巧语。
魔族似乎没有友情、亲情与爱情的界线,也许在人族长大的薛砚曾经理解这其中的区别,可他却还是执着地索要她全部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