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女子闭着双眼，脸上毫无血色，菲薄的双唇泛着干涩的皮，呼吸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像是永远沉睡过去……
大雾四起。
被扯入一片深渊。
待再看清时，她睁开双眼，看见年幼的少年正躲在一根大柱子后，偷瞄着堂皇森严的殿内：
楚皇端坐，眉头拧起：
‘他在看《圣祖训》？’
福公公低声道：‘下面的宫女来报，七殿下将这书藏在枕头下，无人时偷偷看。’
‘好大的胆子！’
楚皇合上奏折，扔在桌上，整个御书房的空气冷上三分，
‘朕念在与他一母同胞的份上，对他一切从宽，可他年纪小小，竟然看《圣祖训》，难不成将来想取代朕，觊觎朕的皇位！’
福公公微低着头，谨慎道：
‘皇上，听闻先皇留下遗诏，格外照拂七殿下……’
啪！
一拍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楚皇阴着眸色，沉沉的愠怒了片刻，狠厉道：‘既然他不老实，那便休怪朕不念手足之情。’
‘吩咐下去，让宫女在他的饭菜内放慢性毒药……’
躲在柱子后的少年震惊的捂住嘴，一双杏眸瞪得大大的。
看着宫女拿着一只黑色瓶子，离开御书房，少年拔腿，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毒药倒在羹汤里。
宫女端着托盘，去往皇宫最偏僻的角落一隅的宫殿内。
‘七殿下，该用膳了。’
宫殿简陋又破旧，里面却住着一个冷面沉默的少年，冷色的衣衫洗到发灰，却丝毫掩盖不了拔高的身形与矜贵的气质。
‘交给老奴吧。’竹嬷嬷上前去接托盘时，一道矮小圆润的身影突然撞过来。
‘哎哟！’
嘭！
羹汤洒了一地。
宫女见状，薄怒指去：‘哪个不长眼睛的……’
小胖墩叉腰：‘我叫楚狸，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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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大家同为男子，不要害羞
宫女神色乍变，急忙行礼。
原来是九皇子！
‘我在附近玩，一时跑的太快，不小心撞到了你，你有意见吗？’小胖墩礼貌的问。
宫女惶恐，‘不敢。’
‘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
宫女赶紧走。
小胖墩看向洒了一地的羹汤，表情有些复杂，‘以后，别吃她们送来的东西。’
竹嬷嬷惊惶的护着少年，感激道：
‘多谢九皇子，可……寄人篱下，万般无助，我家主子好不可怜。’
她红了眼，
‘同为昭仁皇太后的孩子，一个贵为君王，一个却命在旦夕……’
小胖墩皱起眉头：
‘你是楚棣迟？’
她在父皇口中听过他。
父皇说他心怀不轨，有谋逆之心，心术不正，必是祸端，处处芥蒂，甚至不惜下毒药。
可今日一见，她却觉得这个少年瘦瘦弱弱的，单薄又可怜。
少年时期的楚棣迟眉间冷淡，已有成年后冷寂倨傲的影子，话音平静：
‘按照辈分，你该唤我一声皇叔。’
‘可你看起来只比我大几岁！’
哪有那么小的皇叔？
‘我知道了，你想占我便宜。’
竹嬷嬷笑了出声，眼角炸开了褶子。
哈哈！
九皇子真是灵活可爱。
咕噜噜——少年的肚子突然唱起空城计，声音响彻在空气中，登时尴尬的赧红了脸。
楚狸却是眸子一亮：
‘你等着！’
‘你作甚……’
话未尽，小胖墩已是拔腿就跑。
不出一刻钟，两只手抱着食盒折回来，‘这是我宫里的吃食！’
少年微怔，意外又愕然的看着她，
‘这是饴糖，这是桂花糕，这是今早刚蒸的肉包，这是……’楚狸一样一样取出来，塞给竹嬷嬷。
竹嬷嬷犹疑的看向少年。
这……
少年道：‘你父皇想杀我，你却给我食物？’
还是说，楚皇借年幼无知的九皇子之手，放松他的戒备心，趁机下手。
楚狸道：‘父皇不喜欢你，可我又不是父皇，我天天顽皮，总是打坏父皇的花瓶砚台摆件，他还不喜欢我呢。’
‘你快吃吧！’
说着，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我……唔！’
‘香不香？’
少年神色怔然，‘我……’
‘再尝尝这肉包子，可香了！再吃一点苦瓜，好开胃……这饴糖也好吃！’
‘不行，这太杂了……’
‘没关系的，我没有在里面下毒，你快吃吧！’
‘不是……唔，我的意思是……嘶！’
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乱塞，引起急性腹痛，少年神色微变，立忙捂着肚子上茅房。
楚狸愣住：‘欸？’
什么情况？
迎上竹嬷嬷的目光，她急忙举起双手：
‘我没下毒！我保证！’
竹嬷嬷张了张嘴。
九皇子确实没下毒，但九皇子太热情了……
‘皇叔，你没事吧？’
楚狸追到茅房，撅起屁股，扒着门缝往里面看，‘皇叔？皇叔！’
里面传来少年隐忍又尴尬的声音：
‘我没事，你先出去。’
楚狸挠头，左右看看。
出去？
出哪去？
‘我已经在外面了呀。’
‘你别扒门上！’
‘那我进来呀。’
‘……出去！’
‘可我已经在外面了呀。’
‘……’
空气一阵沉默。
‘皇叔，你在拉臭臭吗？大家同为男子，不要害羞。’
空气死寂到皲裂……
自那以后，楚狸闲着没事就爱往这边跑，或带些食物，从御膳房偷些食材，一股脑的扔给竹嬷嬷。
竹嬷嬷心灵手巧，竟然会做饭。
她做的饭可好吃了，哪怕是白菜都能炒得甜甜的。
楚狸抱着缺了一角的破碗，一边扒饭，一边说道：‘皇叔，以后我都要到你这里来吃饭！’
少年寡言又默然：
‘日后少来，别接近我，以免惹祸上身。’
才五岁的楚狸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可怜。
他本贵为皇太后之子，楚皇的胞弟，却因为年少无权无势，被困在这深宫一隅，安危不定，遭受针对与排挤。
大家都是皇子，二人间的待遇天差地别。
楚狸年幼，还不明白皇权之争的残酷，只觉得皇叔很可怜，被关在这里，连宫女都能随便欺负他。
此后，她便偷偷来。
一天撬半块砖，两个月后，就在后院墙角根撬出来一个狗洞。
‘皇叔，这是烧鸡！’
‘皇叔，这是桑南国进贡的大螃蟹，比人的脸还要大呢！’
‘皇叔，你竟然会练剑，好厉害呀！’
啪啪啪！
楚狸坐在台阶上，嘴里叼着苹果，两个手用力拍，用力拍，激动的恨不得拍断了。
少年手里哪有什么剑？
不过是拿着一段树枝，舞了几招，却在小胖墩的眼睛里看见崇拜的星星。
比夜里的星空还要璀璨。
竹嬷嬷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少年缝补衣裳，笑看着两个孩子一起玩。
少年认真告诫：‘这是秘密，你来寻我，任何与我有关的事，说过的话，都不能告诉别人。’
‘皇叔放心，我肯定不告诉第三个人！’
他有习武之向，楚狸偷偷溜出宫，在市集里搜寻一些绝世秘籍，什么一阳指，八卦掌，折梅手，全部买了送给他。
他喜欢看书，不过楚狸还没开蒙，不识几个大字，便把姜太傅压箱底的藏书偷偷拿了，给他看。
皇叔写字很好看。
送他砚台和朱笔。
竹嬷嬷做饭太好吃了，竟然把皇叔养胖了！
内务府竟敢克扣皇叔的月银，骂他。
宫女竟敢瞒下冬天的炭火和棉絮，中饱私囊，收拾她。
冬去春来。
曾瘦弱单薄的少年好似长出了血肉，身子骨拔高了，肩膀也厚实些，去年的衣裳都穿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