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一震,像是幻听。
“义父,我回来了。”
足足几秒,才迟钝的扭着脖子,看见篱笆院墙外的来人,瞬时红了眼眶。
二人紧紧相拥。
院内,还剩初二初三几个婢女,以及生前侍奉温妃的李姑姑,再也没了昔日的热闹光景。
李姑姑捂着嘴,哭到不能自已:
“小主子,您可终于回来了!”
屋内,还立着温妃的牌位。
楚狸奔进屋,屈膝便磕了三个响头。
李姑姑欣慰大于悲痛,好歹小主子还活得好好的,娘娘九泉有知,也该安息了。
“李姑姑,我母妃是被害死的,此番回来,我势必要查清真相,为她报仇,还请您将她生前所接触的人,说的话,做的事,事无巨细的一一告知我。”
李姑姑扶起她,含泪道:
“这半年来,娘娘一直住在此处,鲜少外出,甚至都没有与外人打交道,这里只有我们、谢老将军、归一大师,几个知根知底的老熟人。”
“只有那段时间,楚夜离一直派人接娘娘进宫,又送娘娘回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天。”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样。
楚狸问道:“那她出事那晚,为何会提出独自一人出去散步?”
“娘娘常在竹林附近走动,老奴跟往常一样,没有跟着,说来都怪老奴,若是那天能细心些,娘娘或许就不会出事……”
李姑姑自责的哽咽着。
忽然想起什么,立忙走到竹子制成的桌案旁,取来一只木盒,
“小主子,这是娘娘生前万分珍视之物,也是她从宫里唯一带出来的,我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如今她走了,是该交给你。”
楚狸捧着木盒,
“我在母妃身边那么多年,竟从未见过此物。”
她是藏得有多好?有多珍重!
楚狸认真的捧放在膝盖上,双手小心的打开。
一封泛黄的信纸映入眼帘。
褪色的字体娟秀工整,却是温妃亲笔所书。
“母妃说,我不是从民间人家抱养的孩子,而是从天灵寺捡来的弃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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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又是个可怜的孩子
关于她的身世问题,温妃从未对她隐瞒。
自她有记忆起,她会好奇的问:
‘母妃,为什么八皇兄有追追,我没有?’
‘因为你是母妃抱养的女娃儿,崽。’
‘那为什么我是皇子,不是公主?’
‘都怪母妃当年年轻气盛不服输,死活不肯叫欣妃压我一头。’
‘……’
小时候,她会问有关于亲生父母的事,但每一次温妃都答不上来,或转移话题。
伴随着慢慢懂事,她也不再问起。
生恩没有养恩大,无论亲生与否,此生,她认定并敬重温妃这一位母亲。
却不想温妃早已将当年的事写在纸上,随着时间的流逝,纸张泛黄,字迹褪色,却丝毫不掩她的坦荡实诚。
“母妃说,她原本生的是皇子,只不过皇子生下来,身体孱弱,一直病魔缠身,三个多月时,她带着皇子去天灵寺祈福,祈求上苍庇佑,却不想天不垂怜,皇子生生病死在怀中。”
楚狸泪眼朦胧的捧着信纸,
“她说,孩子夭折后,她失去活下去的希望,想与孩子一同去,却在此时发现被扔在天灵寺山脚下、荆棘丛里的我。”
“她把我抱回去养,此后,我成了她的活下去的希望,她的寄托……”
泪水滴落,晕开纸张上的字迹。
温妃在信纸上絮絮叨叨的陈述着所有有关于她的事。
她的身世,她成长中的哭闹,她的脾气、爱好……
母妃数落这些时,她慈祥的面庞似乎就在眼前,活灵活现。
那么温和,那么慈爱。
无论她闹多大的脾气,闯多大的祸,都会为她兜着。
楚狸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细细的看,好像还在与母妃温情着过往,舍不得看快。
看快了,看完了,就没了。
欣妃站在旁边,看见木盒里还装着一些陈旧褪色的小铃铛,小绣球,都是孩童喜爱的玩具,皆是楚狸年幼时的东西。
她也是当母亲的人,将心比心,温妃的这份母爱,她是最能体会的。
父母之爱子,不求回报。
李姑姑掩着嘴,哭得不成样子。
良久。
许久许久。
楚狸才捧着信,紧紧的贴在心口,“母妃……”
她一定会好好活着。
是母妃给了她新生,她会带着母妃的寄托与希望,好好的活下去。
“重枫。”
“主母?”
“你去准备一些香烛贡品,我想去天灵寺上香。”
那是她与母妃相遇的地方,是母女之情的开端。
当年,若非母妃将她捡回去,她会不会被狼叼走?还能不能活到今日?
她不知道。
重枫动作迅速,很快就买好了楚狸所需的东西,还备了两个装着现银的福袋,用以添香火。
楚狸带着欣妃,李姑姑,还有重枫与几名暗卫,立即去往天灵寺。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回。
温妃信佛,几乎每逢时节,便会去天灵寺上香祭拜,她常常会跟着去。
唯独这一次,她的心境与从前截然不同。
天灵寺乃国寺,伫立三百余年,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是远近闻名、受尽爱戴与供奉之寺。
楚狸没有坐马车,只缓步走着。
这条路、这家面馆、这棵树、这登山的台阶、这口古井……
目之所及,几乎全都触及昔日之景。
她与母妃在这里歇脚。
在那里吃面。
在这边买香烛,在那边……
她轻抚着路边泛黄矮旧的泥土黄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当年,她是被丢在何处?
母妃又是在哪里捡到她的?
众人在后面跟着,看着她萧瑟的背影,皆抿着嘴角,神色哀婉,没有出声多言。
短短一段路,竟走了足足一个时辰之久。
终,走到山脚,前面便是登山的台阶,径直通向坐落于半山腰上的天灵寺。
楚狸抬头,提步。
“呜哇——”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婴儿的啼哭:
“呜——呜哇!”
她下意识扭头看去,只见一条小溪从镇子边缘流淌而过,矮小的茅草屋前,一个襁褓被扔在地上。
婴儿正在嚎啕大哭。
欣妃惊怔:“这……谁的孩子?”
周围怎没有大人?
这时,破旧的茅草屋里,一个瞎眼老婆子拄着拐杖,磕磕绊绊的摸过去,“孩子?”
不知是惋惜,还是怎么,长叹一声:
“又是个可怜的孩子……”
楚狸提步过去,“阿婆此言何意?”
又?
老婆子眼睛无光,头发白花弯驼着背,贫苦人家格外可怜,道:
“姑娘有所不知,老婆子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前前后后捡了几十个被遗弃的孩子。”
楚狸怔然:
“几十个?”
“是啊,怀胎十月,一朝分娩,竟不想天底下有那么多狠心的母亲,连亲生骨肉都舍得抛弃。”
楚狸身体一震。
她也是被遗弃在天灵寺附近的弃婴!
许是如此缘故,她不禁对这个襁褓婴儿多看了几眼,才发现婴儿身上血迹未褪,分明是刚刚生下来,还没给其清洗,就被扔了出来。
欣妃疼惜孩子啼哭,母爱泛滥,忙道:
“给我抱抱。”
打开襁褓一看,低呼道:
“是个男婴!”
若说是迷信人家,重男轻女,抛弃女婴,可以理解,可这个男婴皮肤白皙,眉间秀气,模样生得端正。
这么好看的孩子,竟然也舍得抛弃?
楚狸沉眸,问老婆子:“敢问阿婆,这些婴儿都是谁抛弃的?”
“老婆子我天生眼盲,看不见东西,根本不知是谁所抛,只知每隔几个月,门外就会有婴孩啼哭声,便知又有婴儿被弃。”
老婆子想了想:
“这二十年来,我捡到的弃婴,恐怕都有将近三十个了。”
“这些婴儿有男有女,有的被富人领去,有的被官家抱走,有的被生育艰难的夫妇养育,他们认为这是天灵寺的菩萨显灵,天赐之子。”
这不是理由。
弃了那么多孩子,这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