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市井日常_惟有濯枝【完结】(16)

  梁永芳不忍沈棠一人夜里独自熬制糖砖坚持搭把手,沈棠又推又劝,忽而一声异响、尖叫唤醒了一家人、邻舍。沈棠身躯一震,瞪大双眼,大事不好了!

  刘一宝端着瓦灯携他们警惕缓慢靠近茅房:“会不会是黄鼠狼下山偷鸡了?”

  “啊!”歇斯底里的嘶吼声从茅房里传出,沈棠跟在他们身后,已然料到发生了何事,不禁抿嘴暗笑,这人定是近日运势不佳走了霉运。

  “哎呀,是人!”刘一宝激昂一声:“永芳,给我寻根棍子。”梁永芳当即应下,沈棠劝着:“舅舅,咱们先瞧瞧究竟何事,不能贸然出手打人。”毕竟收了李焕五十文,她现下有些心虚。

  茅房的门忽然打开,凄惨的哀嚎使得他们震撼,霎时捂住了鼻子。

  “我不活了!”李焕狼狈地站在茅房门口,借着瓦灯的亮光看得清晰,他衣料上乘的衣裳湿了大半且沾染上粪便,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臭味。

  刘峻忽而俯身低头,掌心撑在膝盖上,发出一声“呕!”他这一声带着沈新也一道“呕!”

  “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我家茅房?”刘一宝握拳指向他。李焕目光悲戚凝视着沈棠,仿佛在说她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沈棠目光躲闪往梁永芳身后躲,仅漏出半边身子,一言不发。

  “你看什么?我问你话呢。”刘一宝不客气地喝道,这时沈沅抢在梁永芳前头给他递上一根木棍。

  “我是李焕。”他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不认识李焕!”刘一宝晃了晃手中的木棍:“你半夜三更出现在我家茅房,一定是不怀好心的贼人,我要抓你去见官!”

  李焕欲哭无泪,屏住呼吸:“敢问,您家茅房有何金贵的宝贝?我即便是贼人,又上你们家茅房偷何物?”他垂眸瞥了一眼下身衣裳沾染的污秽:“为了偷这些?”

  众人:“......”

  无声胜有声,李焕以理服人,刘一宝软了声:“你是何人?家住何处?家中有何亲人?”

  李焕咬牙切齿:“我免贵姓李名焕。”

  沈棠的手伸入腰腹处,摸到被捂得暖呼呼的七十文钱,于心不忍,上前动之以情,刘一宝憨厚老实心软了,亲自给李焕烧了热水,唤梁永芳给他寻来一身衣裳。李焕足足沐浴了半个时辰,热水不足便以凉水冲洗,几个孩子在堂屋坐得疲困,梁永芳哄他们睡下后回至灶屋。

  李焕双手环抱坐在灶口前取暖,火光照映着死气沉沉的脸庞。

  刘一宝:“现下你可以交代你的来历了吧?”沈棠一边搅拌锅中浓浆一边偷看李焕的脸色,他似被抽离了魂魄一般。

  “我是城中人。”李焕有气无力回话。

  “扯什么混球话!”刘一宝扬起手中的木棍指着他:“我在漕船上干过几年往返南北,熟知你们北边人的乡音,你一开口便暴露了,什么城中人?你是北边人。”

  李焕没辙了,只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是北边人,初来南边不熟路出来游玩不慎迷失,途径此处马儿不肯走,我有三急私自借用茅房一用,不幸...”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刘一宝多年走南闯北也识得一些好东西,他趁着李焕沐浴之时用木棍挑起沾了污秽的衣裳,衣料正是昂贵的云烟锦,富贵人家尤其喜爱的衣料。富贵人家的公子一贯讲究,借用茅房也说得通了。

  沈棠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头涌上几分感激。刘一宝留在灶屋看着李焕,梁永芳前去同四下惊醒的邻舍一一说清缘由。夜更深了,邻舍们复而入梦乡,李焕披着被褥趴在堂屋的长桌睡着了。

  翌日正午,沈棠在嘈杂声中醒来,她忙碌至卯时一刻方才回屋睡下。梁永芳在院中削甘蔗外皮,见她已醒,催促她快些进食,吃食在锅里暖着。

  “你怎么还在这?”沈棠出了堂屋,瞧见在院中右侧帮着削甘蔗外皮的李焕,一根甘蔗被他削得不成样子,地上的外皮带着厚厚的淡黄蔗肉,可谓是富贵人家的刀法。

  李焕指着院墙边上的竹竿,他的衣裳正在晾晒,至于为何削甘蔗,因刘一宝扬言家中不养闲人,不干活便不给饭吃。人暂且在屋檐下,不得不干活。

  “我这些甘蔗二文五钱一斤,这一根得将近四文钱,经不起你这般糟蹋。”沈棠看不下去,上前夺过他手中的甘蔗,又伸手要他递刀,当着他的面,一刀利落削去甘蔗的外皮,薄薄一层,减少蔗肉损耗。

  “我...我不会。”李焕坐在矮小方凳上负气掰着指头,一身粗布衣也无法掩盖他气质矜贵。沈棠心疼买来的甘蔗,不惯着他:“不会?学一学便会了。”

  李焕摊开掌心嚷嚷着起了泡,又疼又痒,从未受过此等委屈。沈棠快步回屋取出七十文钱,又麻利将他的衣裳从竹竿上扯下塞给他:“我们萍水相逢,也无任何由头差遣你干活,你快些离开。”

  梁永芳劝着:“小棠,来者是客不可赶人离去。”沈棠指向地上堆成小山似的甘蔗外皮,皆带着厚厚的蔗肉,在她眼中皆是银钱:“舅妈,你瞧他糟蹋了多少甘蔗?我不过劝他学着削皮,他苦着一张脸嚷嚷委屈。”

  李焕:“......”

  怀里的衣裳仍旧湿着,马儿一早醒来也不见踪影,刘一宝热心肠帮着去寻了。李焕自知理亏,老实认错,虚心向梁永芳请教如何削下轻薄的甘蔗外衣。

  正午后一个时辰,置于阴凉通风处的蔗糖浆已彻底凝固,沈棠唤来李焕助她翻转巨大的四方木模具,敲下整块黄糖砖,继而用统一尺寸的小模具压在黄糖砖上,用菜刀沿着模具边缘切下,一块小黄糖砖为半斤。

  李焕终于知晓昨夜她为何熬制蔗浆,原是为了制黄糖砖。他小心翼翼地将小块黄糖砖摊在竹匾上,竹匾置放在两根竹竿之上,隔绝低处的尘埃,来回走动的家禽。

  小块糖砖经一日晾晒或是风干,即可散去表层水汽,装入陶瓮、陶坛中存放,可存放一年之上。

  沈棠瞧他一言不发,她率先开口道谢,谢他昨夜没有实话实说,避免了任何闲话滋生的余地。李焕:“原是我非要强留暂歇,自当一力承担。”

  沈棠发觉此人虽身娇肉贵,养了一身富贵病,却是个明理之人。

  “那你为何掉下了......”说着,沈棠的目光瞥向茅房的方向。

  哪壶不开提哪壶!李焕白了她一眼,无言相对。

  “李焕,找回来了!”

  院里传来刘一宝高昂的声音,李焕小跑着前去迎他。他的马儿不仅回来了,且马背上驮着两担他买来的干柴。“你这马儿脚程快得很,若非村里人帮着拦下来,我都追不上它。”刘一宝喜滋滋卸下木柴,又问:“李焕,你不妨在我家多住两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李焕一贯养尊处优,在长桌上趴了半宿使他腰酸颈疼,只待晾干衣裳寻回马儿便即刻离去,他浅浅一笑,客套真诚拒了刘一宝,七十文兜兜转转又回到沈棠手中。

  “舅妈,这七十文你收着。”

  梁永芳推竖起掌心欲拒,但拗不过沈棠,只得收下。一家人在连续半月有余的忙碌中已然忘记这件意料之外的事,夜里安睡入了梦乡,皆是堆放在院中的甘蔗,陶瓮中的黄糖砖。一家老小日日勤快,干活麻利,一日产出黄糖砖五十斤,现下存放待售的黄糖砖已将近千斤,家中已没有空余的陶瓮存放了。

  “梁娘子。”江小遥站在竹篱笆门外朝她挥手,梁永芳正在削甘蔗外皮,闻言放下手中的刀在一旁的甘蔗堆上,挥手回应她:“江娘子,快些进来坐。”江小遥推开篱笆门走进去,小心绕开待削的甘蔗、削下的甘蔗外皮、截成一寸的甘蔗肉.....

  “院子乱,进来屋里坐。”梁永芳抬手迎她入堂屋,给她倒水,连续削甘蔗半月有余,指尖、掌心处皆染上些黑色。江小遥喝了水,直言来意:“梁娘子,听闻你家快要卖黄糖砖了,我来问问价。”

  立契的事情由刘一宝和刘昀在做,梁永芳不清楚江家是否立契,询问之后得知江家的良田大多种了水稻、麦子、地豆(土豆),并无甘蔗。

  “江娘子,立了契一斤黄糖砖的价,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梁永芳笑盈盈地注视她。“我知晓,可...”江小遥膝上的手指互缠,轻咬着嘴唇,似有难以启齿之言。

  “江娘子,你欲买多少斤?”梁永芳是个心细之人,心底也了解江小遥是何性情。

  江小遥:“我与大哥并未分家,阖家一起共需七斤黄糖砖。”江家老大与老二因着老太太的执拗,未曾分家,老大媳妇是个厉害人,紧握家中的银钱,一直对老二一家不曾有几分好脸色,现下江小遥上门想以立契的价买下七斤黄糖砖,与市价相较可省下九十一文,梁永芳向来与江小遥交好,与江家老大媳妇仅论得上一个村里的人罢了,无任何交情。

  “江娘子,你且稍坐片刻,我问问小棠。”梁永芳快步出了堂屋,前去灶屋寻沈棠,三言两句便把事情说清楚了,沈棠提出了一个法子,江小遥若是肯暂借家中的陶瓮前来救急,即可应承她。江小遥喜出望外,不需多加思虑当即应下,不过半刻,携江家老二搬了几个半人之高的陶瓮前来,在冬日的凉风中累得汗水凝成珠掉在刘家的土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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