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慧茹放轻了脚步,动作,从井中提起一桶冷冽的井水倒入木盆中,端至沈棠手边。沈棠将熬好的陈皮雪梨水滤掉了梨肉与陈皮残渣,将澄澈的汁水倒入敞口大碗中,继而放入木盆中,借着冷冽的井水放凉。
江婆子在院中休憩了半刻,醒来时,时候正好。
沈棠打趣道:“您再多睡一会儿,糖水便被我们喝得精光了。”
江婆子的嘴何时输过?手中的蒲扇指向水井,道:“喝得够不够?不够那还有水呢。”
沈棠自我笑侃:“我也是嘴贱,何苦惹您呢。”江婆子轻扇着凉风,得意地笑道:“我这张嘴若是做个讼师,也能挣得银钱养家糊口。”
“对对对。”沈棠一边附和她一边将一小碗陈皮雪梨水端送给她:“劳您这张厉害的嘴给我们尝尝味道。”
江婆子接过粗瓷碗,却未立刻饮下,偏头看向前院:“你不快些唤孩子们也来尝尝?”
沈棠愣了片刻,江婆子这是心疼孩子们?她与冯慧茹四目相对,眸中尽是诧异。
“指望不上你。”江婆子一手端着瓷碗一手拿着蒲扇缓缓起身,朝着前院走去。
沈棠难以置信,江婆子的语气带着几分亲切的嗔怪,似是在嗔怪家中小辈。
“孩子们,辛劳忙活一日了,快些去后院尝尝糖水。”江婆子满脸慈祥地吆喝着她们,这样的温柔神情、软和语气,刘峻第一回目睹耳闻,他连眨了几下眼睛,定睛一看,眼前之人的确是江婆子。
三个孩子倒是不怵江婆子,闻声齐齐放下手中的稻秆和竹筒,朗声回应她:“好。”
刘峻牵着两个弟弟走在前头,张然然虚扶着江婆子走在后头,沈棠定睛一看,似见了鬼一般,低声与冯慧茹道:“几个孩子们不得了,什么也没做也能博得江婆婆的欢心。”
冯慧茹方才讶异,而后转念一想,与江婆婆一般年岁的妇人已然做了祖母,外祖母,而她从沈棠口中得知,江婆婆的一双儿女膝下至今仍无所出,想来心中定是盼望着孙辈的到来,不免对他们亲和一些。
沈棠:“来来来,一人一碗。”
豆儿桂花饮汤色浅嫩黄绿,纯纯的豆香散开来,张嘴喝下一口,入口绵滑,清甜凉润,醇厚的豆香混着桂花花香,甜而不齁,一口入肚,喉间仍留淡淡清甘,使得暑气一扫而空。
江婆子张嘴笑着注视他们,问:“好不好喝?”孩子们纷纷点头:“好喝得紧。”
江婆子:“那你们要多做一些竹筒出来,你们阿娘明日的生意肯定好着呢!”
孩子们闻言,连忙将碗中的豆儿桂花饮一饮而尽,放下碗时,以袖口擦净嘴边残留的水滴,你追我赶地离了后院。
冯慧茹站在灶屋前,霎时鼻头一酸,孩子们嘴上虽不会说出心疼阿娘这种体己话,但所作所为皆无不在心疼她,一家人的心往一处使,日子一定会慢慢地好起来。
沈棠见状逗趣她:“冯娘子,泪水带着咸味,你可忍住了,别掉入糖水中,否则便不甜了。”冯娘子鼻尖酸得泛红,顿时被她逗笑,吸了吸鼻子:“胡言,我没哭。”
前院孩子们在不停地做竹筒,后院她们在试熬几种糖水,最终选定了豆儿桂花饮、陈皮雪梨水。沈棠,冯慧茹对明日的生意怀揣着满怀的期待。
旭日东升,后院中一如往日,沈棠,刘峻身影忙碌,准备着出摊的一干事宜。直至巳正,冯慧茹与孩子们、沈棠与刘峻各自推着自家摊子一道出摊。
两个摊子合并一处,地儿更大了许多,可放下七张方桌。沈棠甚是满意地点点头,道:“总算有点做大做强的样子了!”
孩子们兴奋地鼓动着刘峻提锣拿槌,他有些扭捏。沈棠:“阿峻,你不要慌,相信自己!”她泛起一抹坏笑:“也给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
孩子们挨着他,一口一声哥哥地唤道,刘峻没辙,颤颤巍巍地站上椅子,过往的人投来不解的目光,他些许心慌看向沈棠。
“锣一敲,银钱来。”沈棠鼓动着他们给刘峻拍掌助阵:“使劲敲,越响越好!”
刘峻提气呼气,似老实人一般豁出去了,持槌重敲锣面,锣声喧天,沈棠激昂扬声道:“沈娘子螺蛳粉携冯氏糖水摊隆重开张,首日开张回馈新老客人,买螺蛳粉送糖水!”
冯慧茹扬声重复沈棠的话,使得四下的客人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问:“何为糖水?”
沈棠指着摊子两侧垂挂的一方白布,上边书写着墨字,她扬声向众人描述
冯慧茹手脚麻利地打开覆于木桶之上的盖子,孩子们擦净双手,从双层厚木箱中取出裹着麻布的冰块放入竹筒中,冯慧茹迅速舀出豆儿桂花饮,陈皮雪梨水递与沈棠。
沈棠捧着竹筒走过他们的面前:“分文不取,大伙不妨吃上一碗螺蛳粉,尝一尝我们的冰凉糖水,里边还放着冰块呢!”
几块冰块浮于上边,前边围着的几个人瞧得真切,一瞬间,仿佛冰凉入喉那般清爽,现下日头当空,酷暑难耐,何以抵挡?
“给我来一碗螺蛳粉。”
沈棠迎他入座,他盯着她手中的竹筒:“你先给我来糖水。”
“你想要哪一种?”沈棠故意扯着嗓子高声宣扬:“我们有豆儿桂花饮,豆香花香浓郁,一口下去,回味无穷,您若是想要甘甜回荡,不妨尝尝陈皮雪梨水,滋润得很!”
“来豆儿桂花饮。”
沈棠:“冯娘子,送上一份豆儿桂花饮!”她刻意将送字咬得重一些,冯慧茹端上一份豆儿桂花饮,客人迫不及待尝了一口,有人看戏般问道:“味道如何?”
那人不语,连喝了几大口,冰凉的豆儿桂花饮直灌咽喉,冰爽袭来,沁得人浑身一颤,绵绵豆沙混着清甜桂香浸透齿间,凉意压下口中湿热,几大口下去,竹筒里的豆儿桂花饮仅剩一半了,他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我可否再来一份?”
沈棠面露为难:“大伙皆知,这三伏天的冰块贵得很,加之着竹筒、食材,今日免费赠送已让我们如同割肉那般疼了,望您体谅,实在不能再送一份了。”
“多少文一份?”
沈棠朝他比出四个手指:“四文钱。”
客人还未出声,看客却不满道:“四文钱?比别的摊子贵了一文!”
“就是,别的摊子仅要两文或是三文。”
青溪城中的饮品无外乎是豆儿水,豆乳、酸梅汤,价格在两文至三文,三文钱一碗那是添了冰块的价格。
沈棠:“这位大哥,别家舍得给你添上桂花不?”她招招手,冯慧茹倒了一小碗端过来,凑近他的鼻尖处给他闻一闻。
沈棠奉承他:“我瞧您见多识广,仅是闻一闻便能觉察我们的豆儿桂花饮与别家存在不同之处,这差了一味料,味道亦差之千里,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豆儿的清润香气率先扑入他的鼻中,紧跟着一缕清甜桂花香悠悠袭来,花香淡而不轻,恰好与温润的豆香相衬,冰块的丝丝凉意裹挟着香气,才嗅上两口,嘴里的暑热便先散了大半,引得人迫不及待想尝上一口,他不禁抻着脖子前倾,嘴巴张开,厚唇微微颤动。
刘峻为客人端送鲜香的螺蛳粉,客人稍稍仰头,将余下的一半豆儿桂花饮一饮而尽,放下竹筒的同时,大喊:“沈娘子,你还做不做生意了?”吓得身侧正端着螺蛳粉的刘峻原地浑身一抖,险些将浓郁的螺蛳汤撒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沈棠忙顾着宣扬糖水, 一时忽略了客人,当即赔笑道:“做做做!”随着话音腰身稍稍弯下。冯慧茹往竹筒中多加了两块冰块,给客人消消火。
红油螺蛳粉使客人吃得口舌发烫, 他端起竹筒急饮一口豆儿桂花饮, 冰润甜香至抵喉间,压下嘴中油辣, 舌尖辣意缓缓消散,一口螺蛳粉,一口冰饮, 鲜辣与清甜两两调和,鲜爽解腻, 畅快至极。
客人偏头一看, 摊子前围拢的看客皆伸长脖子注视着他, 他觉着自个儿成了猴儿,不悦道:“瞅啥瞅啊?”
沈棠火上添油:“对着呢嘛, 这看着不如吃着。”她端起竹筒喝了一大口豆儿桂花饮,舔了舔嘴唇, 高声道:“买螺蛳粉送糖水,仅限今日, 错过这村便没遇不着这店了。”
冯慧茹笑盈盈帮腔:“平日里二十五文仅得一碗螺蛳粉,这份糖水如同捡到一般, 岂能错过?”
大伙抿着她的话,道:“此言有理!花一份钱且有吃有喝!”
沈棠给他竖起大拇指:“您的话对着呢!”她扬手吆喝:“阿峻, 冯娘子,招呼几位客人入座。”
几位客人盛情难却,且腹中饥渴,一同入座。
正值酷暑, 生意难做,沈棠趁热打铁,举起竹筒游说看客:“诸位若是一时半刻喝不完,还可以端着我们的竹筒离开,走到哪喝到哪。”
烈日之下,沈棠一刻不停地吆喝客人,但境况出乎她的意料,看客们并未被买螺蛳粉送糖水的噱头所吸引,生意惨淡,熬煮好的四桶豆儿桂花饮,陈皮雪梨水只得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