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峻壮着胆子喊了一嘴:“好货不等人,省下一文攒一文!”
省钱之道,扼住了客人们的咽喉,他们不再犹豫,纷纷涌上前挑拣心仪的香料,竹席摊四周蹲满了客人,他们有的拿起香料嗅闻,有的仰头试图议价,这般盛况,愈发勾得更多的人凑近围看,沈棠,刘峻不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客人,一人端着炖猪蹄块给他们品尝,一人夸赞香料品相,并以价钱诱惑他们采买。
这一日费尽了口舌,暮色时分收了摊子,几人齐聚在江婆子后院中。
江婆子端来了一碟蜜饯,扶着椅把手坐下。
沈棠剥下橘子皮,清冽鲜爽的橘香当即漫开,将黏着的橘丝剥离得干净,递给江婆子。
江婆子接过,打趣道:“今夜怎对我老婆子这般窝心?是不是有事相求?”
沈棠面上泛起讨好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江婆子掰下一瓣橘子, 薄唇轻启,正欲尝尝,瞧着沈棠这般讨好, 捻着橘瓣停了下来, 问道:“何事啊?不妨直说。”
沈棠嘿嘿一笑:“您可寻到了新租客?”
“我的屋子不愁租客。”江婆子扬起嘴角,慢斯条理道:“我散了消息给房牙, 这两日,他们手握几个租客,只待你租期一到, 便前来过眼。”
沈棠将手搭在她双膝上,嗔娇道:“我不退了, 您啊, 还是将屋子租给我。”
江婆子瞥了一眼刘峻的屋子, 几道忙活的身影映照在窗子上,放低了声量, 问:“思虑周全了?当真要与他们一道做生意?”
沈棠:“白纸黑字立了契,捺了指印, 即便要反悔也来不及了。”
江婆子话锋一转,不再逗她, 郑重问道:“我欲参一份,可行?”
沈棠上下打量着她, 狐疑:“您?”
“嫌我老婆子一把老骨头?”
沈棠矢口否认,道出其中缘故。江婆子年迈, 莫说往返山岭野道运货,即便一道在市井中吆喝,叫卖,亦是一桩受不住的苦差事。
“我……”
沈棠的确言之有理, 江婆子一时无言,掰下的橘瓣、橘子放在双膝上,面色不愉,似有心事。
“江婆婆,您遇到了什么难事?”沈棠察觉有异,柔声询问她。
“无事。”江婆子说完,径直起身,膝上的橘子落地,她往堂屋里走,“你们安心住着。”
……
巷口的狗在吠,江婆子的后院仍旧瓦灯明亮,沈棠,刘峻坐着矮小方凳利落地从木盆中抓起几个凤爪放在案板上,随着一阵阵剁东西的声响,凤爪一分为二,尖甲时而乱蹦,离了案板,处理好的凤爪被扔进装满清水的木盆中,刘峻两手伸入盆中,反复搓洗凤爪。
沈棠缓缓起身,反手摸摸酸疼的腰,提着一桶井水朝灶屋走去。冷水入锅,放入姜片,少许清酒,刘峻咬牙使劲端入两盆凤爪,尽数倾倒进锅里。
姐弟二人各自忙活,刘峻坐在灶前烧火,沈棠另取了陶釜,盛入清水,将八角、桂皮、小茴香、白蔻、陈皮、干草、良姜放入洁净的布袋中,扎紧袋口扔入陶釜中,再添入数勺豆豉、晶糖、粗盐调味,以文火慢熬,熬出香料的本味,在咕嘟咕嘟声中,香味交融。
与此同时,刘峻以温水洗净焯水后的凤爪,浮沫漂浮在水面上,竹筛中的凤爪堆得似小山,渗漏的水汇聚成水滴,滴滴落在青砖上。
一掀开釜盖,热气裹着卤香悠悠升腾而起,沈棠用手扇拂香味往鼻尖凑,深深地吸了几口温热的香味,满意夸赞道:“味儿对了!”
“阿峻,将凤爪倒入锅中。”
刘峻照做,他知道沈棠要做的吃食名唤卤凤爪,但做法与炖猪蹄有些出入,满满当当一竹筛的凤爪沥干了水分,倾倒入锅中,个个泛白,刘峻问她:“阿姐,要不要添水?”
“不要!”沈棠正俯身舀水打湿粗布手巾,回首道:“你先生火。”
刘峻本能地抓起一把干松针,疑惑道:“无水干烧啊?烧穿了锅,可如何是好?”
“烧不穿。”沈棠一边应他,一边用打湿的手巾覆在两端的釜耳上,端起陶釜快步往灶屋走,嘴里叫喊着:“烫烫烫!”
刘峻闪身躲开,沈棠猛然将陶釜放在灶前,当即松开了双手,忙吹气拂凉手指,缓解发烫而微疼的手。
刘峻见状,拿来了长勺,候在一旁。
釜盖再次被掀开,浓厚的卤香溢散在灶屋中,顺着夜里的凉风拂散在后院中,沈棠缓了过来,顺手接过长勺,舀起一勺卤水缓缓起身,端着瓷碗放置在勺子下端接着滴落的卤水,如此往复,待釜中的卤水减了大半,沈棠端起陶釜倾倒釜身,余下的卤水全部倒入了锅中,但未没过凤爪,只得再加入几碗热水。
灶中的火势很猛,锅中的卤水很快沸腾,随即转小火慢煨,使得凤爪外皮完好未烈,渐渐地染上一层酱色,熄火之后未立即捞出,浸在卤汤中继续吸收香味。
沈棠,刘峻二人端着瓦灯回至前院,见江婆子屋中仍旧点着瓦灯,她将瓦灯递给刘峻,一人前去江婆子的屋子。
连续三下叩击,沈棠柔声唤道:“江婆婆,我知晓你还未入睡,您开开门?”
屋内未曾有人回应,沈棠一侧耳朵贴在门页上,听到了细微的声响,她又唤了几声。
“别喊了!”屋子传出江婆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透着心绪烦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栓卸下,门打开了,江婆子一脸幽怨,道:“夜深人静,鬼喊鬼叫作甚?”
沈棠当即展笑,将食指抵在唇中,逗她:“江婆婆,夜里了,可不兴提起那吓人的鬼魅。”
江婆子未回应她,沈棠知晓事态严重,敛收了笑容,柔声细语磨了她好一会儿,江婆子方才开口。
江婆子的女儿梁宜,自年前开始,便与夫君闹和离,放出的狠话装了一箩筐,但仍未和离,江婆子去了许多封书信,了未曾传回半点音讯,她心中牵挂女儿,但又知晓女儿脾性,私下寻了人前去打听,方知梁宜的夫君已将身怀六甲的外室领进家门,夫妇二人因此事,日夜争吵不休,吵得急眼了,梁宜的夫君竟动手打她。
江婆子得知捧在手掌心的梁宜被夫家这般糟蹋,又气又急,几日未曾安然地进食,亲自赶往梁宜夫家,直至在巷口处看见梁宜亲手收下她托车夫送去的书信,方才两眼通红,抹泪归家。
书信上寥寥几句,只道盼着女儿归家探亲,重要的是一张银票,那是江婆子一半的家底,无声地给她撑腰托底。
沈棠闻言,安抚她:“江婆婆,您暂且宽心,梁宜未归家探亲,许是与夫君和好如初了。”
江婆子眼眶通红,摇摇头:“我近日托人前去打听,得知阿...阿宜病了,未能无虞、欢喜地过年。”
沈棠的目光寻着她的手帕。
“我又去了书信,只字未回,我忧心...”泪水从她的眼眶溢出,她哽咽着:“他们若是将我的阿宜折磨得不成样子,我...”她哭得止住了话音。
沈棠递给她手帕,伸手轻柔地上下抚着她的背脊:“江婆婆,您心中可有法子?”
江婆子擦拭着泪水,话说得断断续续,她欲前去接回梁宜,但又怕她的窘境被撞破,心气一急,病又重了。
“你替我去如何?”
沈棠瞪圆了眼睛:“我?”
清官也难断家务事,这怎么插手?
江婆子缓了片刻,与沈棠叙述她想出来的法子。沈棠假意前去梁宜夫家寻她大闹一场,怒斥江婆子未履行契约,为了更高的租钱,赶沈棠,刘峻二人出门,且不退抵押的银钱。
沈棠面露难色:“这...这能成吗?若是他们把我打出来,如何是好?”
“我...我给你雇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随你一道前去。”
沈棠犹豫,一时拿不定主意。
“你若是帮我一回,我便将这一溜的两间屋子腾出来,租予你们,住人或是存贮货物也罢,随你们去。”
“我年纪尚轻,恐是难以应对您女婿的一大家子人。”
江婆子继而哭哭啼啼,沈棠没了法子,只得应下。
......
翌日,天气一改往日的阴沉,日光倾洒在市井中,照拂着来往的人们,渐生暖意,沈棠一行人蹲在竹席摊前忙活着,往小竹筐里铺上一层油纸,倒入与筐口齐平的香料。
“沈娘子。”
沈棠低头用手抚整小竹筐里的香料,嘴快应道:“客官,我们...”一瞬间,她的话音戛然而止,骤然抬头望向来人。
李焕:“青天白日不见鬼魅。”
沈棠双眸恢复如常,回呛他:“我瞧你便像极了鬼魅。”
李焕:“那我亦是容貌俊朗的鬼魅,世间罕有。”
沈棠垂头张嘴,做着鄙夷的动作:“呕!”
李焕俯身伸手,沈棠见状,抬起双手挡在脸前,急声道:“你作甚?要动手不成?”
李焕拿过她身侧的矮小方凳,一股脑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