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义也瞬间收了闲谈的松弛,身体微微绷紧,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但肩膀上的伤让他只能僵在原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步步踏在两人的呼吸上。
她侧头急声叮嘱:“若是杨堰的人,你藏在此处切勿出声。待我出去后,派亲信下来救你。”
“我不怕他!”段义眼底满是执拗的无畏,于国于私,他看不起这样的男人,“我还有许多话要当面问他呢!”
“好汉不吃眼前亏,听我的!”
就在此时,洞外传来一声轻轻的试探着呼唤:“二哥?”
是熟悉的声音,段义的眼睛又亮了,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忍着肩膀的痛,朝着洞口扬声应答:“在这儿!”
洞外立刻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三五名布衣汉子探头而入,看清洞内景象,望见段义肩头渗血的重伤,脸色齐齐一变:“二哥!你这伤……”
众人目光下意识在房潇与段义之间流转,神色复杂,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
段义强撑着稳住气息,沉声开口:“无妨,不碍事。先扶我出去。”
见他精神尚可,人群中最为莽撞年轻的吴大猷,当即笑着打趣:“我说二哥,你在这崖底躲着风流快活,自然安然无事!”
“你个臭小子,闭嘴!”段义又急又窘,连忙出声制止,生怕他口无遮拦,唐突了房潇。
吴大猷可不管段义不住的暗示,径直上前,对着房潇爽朗开口:“小娘子,咱们这是第三次见面了!我叫吴大猷,是段二哥的义弟!旁人或许对你颇有微词,但我二哥可没少帮你说好话,这份恩情,你可得记着!”
“你……哎呦!”段义羞得满面通红,抬脚便想踹他,可稍稍一动,牵扯到了肩头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窘迫不已,连忙转头对着房潇解释:“你别听他瞎说,这小子嘴上没把门,说话向来不知轻重。”
“二哥,别耽搁了。”一旁沉默稳重的张青适时开口,他曾与房潇阵前对垒,深知局势紧迫,对着房潇微微颔首示意后,接着说,“我们一路尾随禁军踪迹,才寻到此处,他们的人很快便会赶到,我们得立刻离开。”
段义当即看向房潇,“要不,你随我们一同走吧?就此隐退消失,彻底脱身,让他再也寻不到你。”
“不了。”房潇轻轻摇头,眼神清明坚毅,“我回去同他说个清楚,凡事必有始有终。”
“二哥,莫要介入他人因果。”张青眯着眼低声劝道。
“你放心,与你交谈,我有所得。”
段义望着房潇坚强的模样,也不好再强求,只得带着满心的牵挂,被众人架着缓缓走出洞口。
临行前,他忍不住回头,深深望向在崖洞微光中打坐的女子,声声叮嘱:“记住,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咬牙往前迈一步,一切都能跨过去的。”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委屈 米仓的老鼠
不多时, 杨堰的禁军也循着踪迹,寻至崖洞之外。
洞内昏沉,只见皇后孤身一人打坐, 衣袍虽略显凌乱, 可她眉目沉静安然, 端坐其间, 不见半分遇险后的慌乱与狼狈。
一众禁军齐齐躬身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嗯。”房潇缓缓睁眼, 目光清宁。
“皇后娘娘可曾受伤?”
“无事。”房潇缓缓睁眼, 像是刚被人从入定中唤醒, “那逆贼与我双双坠崖, 不知落到了何处,想来早已葬身崖底,不必再寻。”
言罢,她起身轻拂衣角尘土:“回宫。”
上辇之前,她似随口一问:“皇上呢?”
“回娘娘, 皇上见您坠崖, 心急如焚,执意要亲自下崖搜寻, 被胡大人与众朝臣苦苦劝回宫中。臣已快马回宫禀报,请娘娘安心。”
房潇闻言,未置一词,只淡淡“嗯”了一声。
象牙沉香辇缓缓启程, 她盘膝端坐, 再度闭目入定。
许久以来,她打坐杂念缠身,鲜有此刻这般的澄澈空明,一如重回了少时的罗浮深山, 不染俗世尘嚣。
对啊!
她是罗浮山中纯粹无忧的小道,是洛阳房家被万般娇宠的幺女。
她不是柔顺恭谨的贞懿皇后;不是端方自持、循规蹈矩的杨若舒,更不是权欲缠身、步步算计的涂山氏。
既然本就不是这样的皇后,她又何苦逼迫自己,硬生生变成旁人的影子?
她的肆意,是爹娘兄长倾尽宠溺惯出来的天性;她的奢靡,是房家根基气蕴托起来的底气。
她为什么要为了杨堰那样的人,亲手碾碎原本的自己?
幼时,《女诫》爹娘都舍不得让她读一则。
可如今,她自己反倒主动做了三从四德的囚徒,认命做了昏君身侧、隐忍贤良的皇后。
一念至此,她忽然笑了,是在嘲笑自己。
她抬眸望向车辇外飞速倒退的远山流云,心底清清楚楚、无比坚定地告诉自己——
姑奶奶,不干了。
车辇稳稳停在宫门前时,沉沉暮色早已覆满皇城城楼,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房潇缓步下辇,怀安早已候在阶下,老远看见她,步子急得有些踉跄。
“娘娘!”他快步迎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人安好无事后,才忍不住带着几分抱怨的语气低声念叨,“这么大的人了,行事还是没个轻重。”
房潇望着他两鬓悄然滋生的花白,心头微涩。
这一夜崖底沉浮,于她而言好像历经了半生的漫长岁月,漫长到怀安又添风霜,漫长到她心底的愧疚,又深重几分。
她在心底默然致歉:对不住,安叔。我又要让您和贞懿皇后失望了。
“安叔,备些热水来吧。”
“老奴这就去安排。”怀安躬身应着,目光在她衣角的尘土和血迹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房潇重回离恨天,仔仔细细将殿内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香炉、书案、纱帐、那张她与杨堰夜夜同眠的楠木大床。
她把它们一一收进眼底,刻在心底,是该说再见了。
梳洗完毕,房潇换回了久违的素白绢衣,静坐妆台前,闭目任宫女一点点为她篦着头发。
怀安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药,递了三回,每一回都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安叔。”房潇缓缓睁眼,透过铜镜望他,“你在我这儿站了半日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吃药吧。”怀安这才上前,将药碗轻轻递出,指腹反复摩挲微凉的碗沿,似在斟酌字句:“圣上吩咐,离恨天……依旧换回檀木炭取暖。”
“用吧,”房潇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米仓的老鼠,生来就是吃白米的。”
怀安喉间滚动,依旧迟疑:“还有……”
“嗯?”房潇侧首望向怀安,“安叔,你我二人何时说话,这般支支吾吾了。”
“你们都退下。”怀安终是不再犹豫,挥手遣退殿内宫女。
殿内众人鱼贯退去,偌大离恨天,只剩他与房潇两人。
怀安捧着空碗,沉默了片刻,方才上前半步,低声道:“有一人,求见娘娘。”
“何人?”
“宋繁炽的贴身宫女,就是那日拦过娘娘的丫头。”
“是她求你,来见我得?”
怀安的头更低了一些:“老奴见娘娘与圣上嫌隙日深、隔阂渐重,心中不忍,便私自寻了这宫女,想让她将前事真相尽数告知娘娘,以解您对圣上的误会——这些话,是圣上吩咐老奴对您说的。”
房潇冷笑了一声:“那还是真相吗?”
“倒是真相。”怀安的声音低下去,“只是这真相……老奴看来,聊胜于无。”
他顿了顿,抬起眼,声音更轻了:“娘娘,闹得够久了。顺势下了这个台阶吧。”
“呵。他用起你来,倒是得心应手。”
“娘娘——”怀安始终未曾抬头,“这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呢。”
房潇默然片刻,终是松口:“罢了,传她进来。”
怀安转身往外走,背影在殿门口的光里晃了一下。
房潇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安叔,这日子,我不过了。”
不多时,那名小宫女被引至殿中。
昔日殿前对峙的画面历历在目,她初见如今沉静端坐的房潇,依旧满心畏惧,浑身发颤,跪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既然求见,有什么话,说吧。”
小宫女身子轻颤,每一个字都像是鼓足毕生勇气才敢吐出:“奴婢……奴婢是宋美人身边的贴身宫女。我家主子……她,不是娘娘想的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颤声细说:“怀恩公公是我家主子的干爹。他安排主子入宫,本意便是为了分去娘娘的恩宠。可主子入宫之后才发现,圣上眼底心里,只有娘娘,她知道就算是穷尽手段,也争不到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