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阻拦不住,见他随行人手众多,料想也无大碍,只得任由他前去。
雪后山林,万籁俱寂。
杨愫吩咐内侍们顺着石阶一路清扫,将路上积雪尽数清到两旁。
而自己先抱着包袱,快步往山里寻人。
整片的青松被厚厚的雪盖着,依旧挺拔笔直。
山中积雪平整如纸,似未有人迹惊扰。
一阵寒风掠过,卷起些许雪沫,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杨愫却不以为意,努力在那白茫茫一片中寻着人迹。
整片山林静得出奇,连飞鸟踪迹都不见。
后山一处平日闭关的山洞内,玄坛陪了房潇整整一夜。
当细碎的踏雪声传来,听觉敏锐的猛虎当即警觉起身,目光紧盯洞口。
“房潇?”洞外传来试探的呼唤。
玄坛识得房潇姓名,立时弓起身子,扭头看向房潇,只待她一声令下,便要冲出去。
听出是杨愫的声音,房潇抬手安抚玄坛:“没事哈。”
随即,她对着洞外应答,“我在。”
“我是怕玄坛伤了你。”
外面一阵细碎的窸窣声,人走入山洞。
房潇生怕玄坛一时冲动伤及对方,并未起身,只伸手环住猛虎脖颈,端坐原地。
“你且站在原地,莫要再往前了。”
“我并无恶意,只是见大雪封山,放心不下,特意来寻你。”
“不是,我是怕玄坛伤了你。”
借着洞外雪光,杨愫这才看清洞内景象:白雾蒸腾之中,一头吊睛白额猛虎静静伏在一旁,金红色皮毛泛着微光。而房潇衣衫单薄,安然依偎在猛虎身侧,全无畏寒之态。
任谁骤然撞见这般巨兽,都会心生怯意,杨愫也不由得脚步顿住。
“你先别动。”房潇低头在玄坛耳畔轻语几句。玄坛应声起身,慢悠悠朝洞口走去,途经杨愫身侧时,脚步忽然一顿,目光沉沉地扫了他一眼。
“没你的事,去玩吧。”房潇开口。
玄坛这才迈步慢悠悠地出了山洞。
“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房潇缓缓起身。
“并……并未受惊。”杨愫强作镇定。
房潇见他故作从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男人的嘴都这么硬吗?
“大雪天寒,太子专程前来,可是有要事?”
经她一问,杨愫才想起此行目的,连忙打开手中包袱,取出一件墨色云锦冬衣:“我想着天冷,给你送件厚衣服。”
“有心了,我不冷。”
“这样的天,怎么会不冷?”杨愫抖开衣袍,内里竟是雪白狐裘,“快披上吧。”
房潇目光疑惑地看着杨愫。
被她一望,杨愫先前编造的“母后赏赐”的说辞尽数忘在脑后,局促地说道:“你……你先穿上,其余之事,下山再说。”
“对了,你的猛虎去了何处?山下还有不少人在扫雪。”杨愫怕房潇拒绝,连忙岔开话题。
房潇见他执意,只得接过狐裘披上,出洞去寻找玄坛。
幸好,它只是洞口雪地中嬉闹,并无异样。
“以后别这般冒失了。若是被它误伤,那我可是罪过了。”
“我知晓了。这件裘衣,可还暖和?”
“还行。”
“这狐裘乃是集百狐腋间软皮缝制,最保暖。”
“哦?是吗?我只穿过紫貂的,其他的不懂。”房潇一句话,便让杨愫语塞。
两人站着也是尴尬,房潇率先迈步:“下山吧。”
行至半山腰,房潇突然发现,脚下石阶积雪已尽数清扫干净,露出了青靛色的石板。
“这路上的雪……”
“是我自作主张。担心路人滑倒,便命人清理了。”杨愫不敢抬头,生怕她的眼中是不屑。
房潇驻足,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之人。
杨愫眉目线条柔和,不似杨堰那般锋芒凌厉。
他身上玄色大氅落满碎雪,发冠凝着白霜,立在漫天风雪里,周身泛着碎光。
他气息未定,每一次呼吸都化作一团浓白的雾,消散在两人之间。
“你怎生这般的痴?”
杨愫猛然抬头,分明是滴水成冰的时节,他却看到了房潇眼中的冰雪消融。
“我……”
“罢了,以后别做这些傻事了。
“可是……”
“仅限于普通朋友。”房潇实在不忍心看杨愫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她不能这样随意践踏一个人的好意。。
“当真?”杨愫只当是在做梦。
房潇一句话,将他从午后问斩直接拉到了金榜题名。
“快走吧,大雪地里傻站着。”房潇不再多言,加快脚步下山。
杨愫连忙快步追上,一路絮絮说话逗趣,恨不得将《笑林广记》里的笑话全背个遍。
回到紫霄观,房潇将他请入前院客厅。
“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嗯嗯,你也喝。”
寻常粗茶一盏,落在杨愫口中,却胜过天下所有珍茗。
暖茶入喉,连他的心都变得暖意融融。
作者有话说:
剧透一点点:潇潇啊,你就不应该心疼杨家这俩兄弟!
第39章 上巳 眼下的时光
转眼冬雪消融, 春风拂遍大地,草木抽芽,一派生机盎然。
房潇的心, 也如同这春日景致一般, 日渐明朗轻快。
新年以来, 赖有萧云舒多方关照, 紫霄观上下日子也过得和乐安稳。
杨堰寄来的家书也屡屡提及, 燕州叛逆已尽数平定, 不日便可整军班师, 清明之前定能重返京城。
杨愫亦恪守分寸, 从无半分逾矩言行,只是偶尔借上香之名前来拜访,作寻常友人般寒暄客套,相处恬淡平和。
眼下的时光,既平静又妥帖。
唯有一桩事令房潇心存疑虑:前些时日她随同怀安前去探访前朝旧臣, 那些人每每谈及朝中旧事, 皆是言辞闪烁、讳莫如深。
此事蹊跷,只能暂且按下, 待杨堰归来再细细商议。
三月三上巳节,天光大亮,房潇便领着观中众人沐浴净身,开坛设祭, 焚香祷告, 祈求全年平安顺遂、灾厄远离。
祭祀仪式刚刚结束,杨愫便带着贴身小厮称心来了。
丹阳与柔奴正收拾祭器杂物,见人前来,笑着开口:“太子殿下可是不巧了, 祭祀刚完。”
“无妨,今日我也不是为祭祀而来的。””称心上前搭手帮忙搬挪器物,腾出空地后,杨愫看向丹阳,语气带着几分央求,“丹阳姐姐,你看,今日三月三,你好歹帮着我劝劝你们姑娘,让她随我出去转转,也好散散心。”
“她怎么肯?”
“丹阳姐姐,你看这艳阳高照的,总困在观中也难免烦闷,不妨出去走走。”
“那你试着去说吧,我可不敢。”
“好姐姐,你好歹帮衬我几句嘛。”
“我不帮着自家姑娘,还帮着你啊!”杨愫性情温和风趣,相较于杨堰,观中众人与他更为相处自在,开起玩笑来也随意了几分。
“你们笑什么呢?”
房潇身着一袭青绿道袍,自正殿缓步走出,周身浸在暖融融的春光里,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丹阳抢先一步笑道:“姑娘,太子爷想请您出去逛逛。”
其实,丹阳更希望房潇和杨愫能多来往一些。
她心中暗自思忖:自家姑娘一颗心全系在杨堰身上,二人相处时总似立于危崖之侧,压抑沉重。反观这位太子殿下,性情宽厚明朗,姑娘与他相伴时反倒格外松弛。
反正最后都是没结果,倒不如让她轻松些。
杨愫立在一旁,神色局促,眼底满是期待。
“今日过节,城中人太多了。”
“不多不多,只是就是随便逛逛。”
“去吧,你都没逛过集市吧?”丹阳在一旁附和,“出去见见世面!”
“你倒嫌弃起我了?”
“我是想让你出去见见人,大过节的神仙也得下界,不是吗?”
房潇被说得有些心动。
她一生辗转,无论是少时山居修行,还是后来身陷于列国纷争——十余年来,她不是在血海里翻波,就是在云海中飘着。
落魄时,她可以喝泡过死人的井水;富贵时,她只饮晨间竹叶上的清露。
却唯独独没有喝过一杯普通的清水。
一番思量,她终究松了口:“那好吧。”
其实房潇还有些私心。
杨堰快回来了,她想送他个物件,贺他凯旋。
观中衣料不是大内赏赐,就是杨堰送来的,终究少了几分心意,正好趁此机会,亲手挑选些丝线布料,自己细细做出来的才是最贴心。
“称心,东西呢?”杨愫见她应允,当即唤人。
称心快步跑到院外马车旁,拎来一只锦布包袱。
“那个……”杨愫面色微赧:“你且换上这身衣裳。佳节出游,穿得鲜亮些才合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