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隐秘的堕落和禁忌,让房潇顿时羞红了脸。
荷包内,馥郁甜腻香气扑面而来,她不喜惯合香,只隐约辨出了麝香、豆蔻之气,不禁心底暗自发笑,“这家伙哪里来的这种东西。”
“潇儿。”
杨愫本想悄声进门逗她一乐,刚跨入门槛,便见她立在案前,指尖捏着那枚绣囊低低发笑,当即慌得手足无措,脸颊涨得通红,“你、你别看,快还给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纵使膝下已有两子,在心上人面前,他依旧羞赧无措。
“还你,”房潇忍不住笑意,抬手将荷包轻掷过去:“谁想看这脏东西。”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香囊砸在肩头落地,杨愫红着脸弯着腰,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光天化日之下,这般私密物件散落地上终归不雅,他犹豫片刻,还是俯身拾起,仓促揣入衣襟之内。
“可收好你的心爱之物啊!” 房潇语气略带几分揶揄,转身便要步出书房。
“潇儿,你别走!” 杨愫只当她心生嫌隙,连忙快步追出,慌忙解释,“真不是我的,是尹奉仪早前差人送来,我都没顾上看,就随手塞在了抽屉里。”
“尹奉仪?” 房潇轻声默念这个名字,心中了然。
尹云儿素来得他偏爱,如今他久居别院、数月不回东宫,想来那位姬妾定是日夜惦念,才送此物示好,“既是人家一番心意,你好歹回东宫多陪陪她们。”
“我不去。” 杨愫脚步紧随,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身影,“我只想守在你身侧。”
“我知你素日那些旧账,不必因我便改了。”房潇此言发自肺腑,她清楚自己于他而言,终究只是一段短暂过客,她怕承受杨愫过多的情谊。
“潇儿,这世间万般风光,自遇见你那日起,便也就尽了。” 杨愫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绣囊,“此物留着终究不妥,还是由我亲手烧了才好。”
“别,好歹是人家一片心意,你收好便是了。” 房潇微微蹙鼻,淡淡嗅了嗅荷包香气,“这是什么香,闻着好怪。”
“此香名唤醉花荫。” 杨愫微微倾身,眼底带着几分轻佻戏谑,“乃是内宫暖情的熏香。”
“倒是懂得不少,平日里怕是没少用吧。” 房潇抬手轻轻推开他凑近的身子,“拿远些,气味呛人。”
“天地良心,自与你相识之后,我早已清心寡欲,再无半分旁的心思。”
“倒是委屈太子殿下了。”
“不委屈,半点也不委屈,只是每夜独处,沐浴的水太凉了。”
“傻子。”
几句玩笑话音落下,杨愫忽然停了。
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这样伫在原地,痴痴地凝望着她,看着她发间落满的梨花。
一阵微风,万千雪白的花瓣从枝头飘落,如一场温柔的骤雪,覆上她的青丝、落满他的肩头。
满目迷离花影之间,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轻轻摘去房潇青丝间雪白的花瓣。
动作珍重,像花瓣坠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
房潇唇瓣微启,正要出言,温热的吻已然轻轻覆了上来。
杨愫的指尖穿进她的青丝,温柔而笃定地托着她的后颈,将人温柔地拥向自己。
房潇阖上双眼,世界在瞬间坍缩。
她心底分得清清楚楚:此刻的心软,或许是因为荷包中的“醉花荫”,或许是对杨氏帝后滔天恨意却无处宣泄,又或许是怜悯眼前这人毫无保留的痴心。
可这绝非爱意。
真正的心动,是望见杨堰时骤然停滞的心跳;是与他相拥时死死收紧的臂膀;是唇齿交缠时,腥甜滚烫的执念;是无数个深夜,翻涌不休的思念与热泪。
令人迷醉,令人癫狂。
良久,杨愫才微微退开半寸,二人额头相抵,温热呼吸彼此缠绕交融。
他睁开双眼,眼底清晰映出不染尘俗的她,以及她身后漫天漫地正在飘落的春天。
杨愫不曾多言,只是用拇指轻轻拭去,她唇间残留的湿润水色。
自房潇移居别院静养,杨愫便极少踏足东宫。
太子妃崔氏出身名门,素来矜重自持,这般长久独守空闺,日积月累,心底怨懑早已堆积如山。
这一日,崔氏独坐殿内翻看东宫账册,指尖划过一笔笔触目惊心的大额开销。夫君常年在外,银钱却流水一样的花出去,留下一堆亏空,却要她来收拾这烂摊子。
密密麻麻的数字刺得她心口阵阵抽痛,耳中嗡嗡作响,气血翻涌难平。
她始终想不明白:夫君明明是世家嫡子,如今又高居太子之位,本该恪守礼法、端正自持,为何独独偏爱出身低贱之人 —— 先是市井伶人尹云儿,再是孤女房潇,还有后园豢养的一众优伶娈童。
自己这高贵的出身,反倒成了全宫上下的笑话。
她不甘心,凭什么同处一宫,命运却云泥之别。
上至父皇坐拥天下,尚可空置六宫,清心自持;下至晋王,府中不过是虚设几名寻常姬妾。
唯她的夫君,爱妾,外室,娈童兼收并蓄!
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心寒齿冷。
烛火摇曳,东宫正殿内,那张黄花梨月洞门拔步大床,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受封太子妃当日悬挂的红罗帐,早已褪成了陈旧的暗红色;床柱上雕的“莲生贵子”胖娃娃眉眼看去,竟似带着几分无声嘲弄。
是啊,晋王妃已经有喜了,东宫之内,却只有两个掺杂着卑贱血脉的庶子。
崔氏闭上双眼,一手紧紧按住心口,缓慢地调整气息,直至胸腔内震耳的心跳逐渐缓和。
不!她绝不能就此认命妥协。
既然自己管束不动太子,唯有入宫求母后出面,严加训诫。
每逢初一十五,涂山皇后都会在内廷佛堂敬香礼佛,太子妃崔氏亦会随侍在侧。
这二人自幼皆笃信佛法。
佛堂檀香缭绕,涂山氏一身素色常服,跪于佛像前,闭目捻动佛珠。
“母后。” 崔氏再也压抑不住满腹委屈,俯身重重叩首,额角抵在冰凉青砖之上,“请母后废了儿臣,另择贤德女子主持东宫。”
涂山氏缓缓睁开眼,语气平淡:“又同尹氏那个贱妇起了争执?”
“太子因情乱智,奢靡失度,母后不妨看看东宫近几个月的账册,区区一名姬妾,断然耗不掉这般巨额银钱。”
“别绕弯子,是愫儿又生出什么鬼了?”
“他将房家的孤女领到了别院同住,那房氏女子久居奢靡浮华的陈宫,每月花销上万,想是常事。”
“住口!” 房潇是涂山氏心中最忌讳的名字,一听此言,她当即厉声打断。
“太子整日流连别院,东宫常年空寂,还要供养着来路不明的庶子,这般乱象,皆是儿臣无德管束不力,还请母后废了儿臣!”
“你确有失察之过。” 涂山氏抬手示意身旁宫人,扶崔氏起身,“罢了,你且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崔氏索性不再隐瞒,将自己听闻的所有流言添油加醋尽数道出,言语间满是讥讽:“儿臣曾远远见过她一面,外表装得一副嫦娥模样,谁知私下里安的是什么心肠!”
“此事无需你管,哀家与你父皇心中自有打算。”
杨堰与房潇年少原有一纸婚约,可年岁越长,涂山氏越难对房潇生出半分好感。
少时天真纯粹的小丫头,怎就被房氏夫妇教养一身乖戾孤僻,行事处处别扭。
人与人投缘与否,实属天生。
涂山氏亦是真心偏爱崔氏、萧云舒这般懂持家、明分寸、恪守礼教的儿媳;反观房潇,不通账目、不善内务,早年塞北、陈国行事肆意妄为,每一次露面,都搅得她两个儿子心神大乱,着实令她生厌。
她好不容易收回了二儿子的心,如今长子又被这女子迷了心窍,难不成这房氏一脉,生来便是专门蛊惑她杨家子嗣的灾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随侍 真正的好戏
虽有皇后出言安抚铺垫, 可崔氏心底郁气,终究半点难消。
端午渐近,朝中宗庙祭祀、宫廷朝贺诸事堆叠繁杂。杨愫纵然贪恋别院清净温情, 也只得按时回归东宫坐镇公务。
可他日日受太子妃崔氏正言苛责、句句阴阳敲打, 厌烦至极。
加之崔氏屡次出言针对房潇, 杨愫索性赌气, 夜夜留宿偏院, 刻意冷淡正殿嫡妻, 借着尹奉仪的温顺小意, 挫一挫崔氏满身锐气。
久不得太子垂怜的尹云儿, 愈发柔婉妥帖,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枕边温存小意备至,将杨愫伺候得舒心安稳。
入夜,西院内丝竹婉转绵长, 咿呀曲乐穿过重重回廊院落, 风一吹便漫入正殿。
曲调听似缠绵轻软,落进崔氏耳中, 却如锈铁钝锯磨骨,一下下切割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那歌声越是媚艳婉转,她越觉卑贱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