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杨愫抬头,眼底满是委屈不甘,“儿臣着实冤枉!”
“呵,冤枉?”
涂山氏嘴边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满眼厌弃:“我平生最厌狐媚卑贱之人,你偏生独宠一个卖唱伶女;我再三告诫你房家宿怨深重,你偏生执意招惹房家遗女!
“我为你聘娶崔氏,稳固东宫根基、维系朝堂势力,你却待她冷淡疏离,不以夫妇礼待之!”
字字诘问,步步紧逼。
杨愫重重叩首,声声恳切:“母后,尹奉仪连诞子嗣,有功于东宫!房家满门蒙冤,残留亏欠,儿臣只想尽力弥补!”
他是真心这般想,却不知,字字句句都狠狠戳在涂山氏逆鳞之上。
“弥补?”涂山氏眸光骤厉,“你是想让那卑贱伶人生的庶子,日后僭越东宫嫡位?还是痴心妄想,让房氏孤女将来入主椒房,做我杨家的皇后?”
知子莫若母。
涂山氏心底通透,杨愫方才所言,正是他心底最真切的打算。
“简直痴心妄想!”
“我杨家百年基业,岂能断送在这些卑贱妇人手中!”
从小到大,母后的眼睛于他而言,从来都是一面照骨明镜。
他最先学会的从不是撒娇哭闹,而是在她眼中辨认对错——何为端正、何为得体、何为储君模样。
数十年谨小慎微,步步规行,到头来,只换来满眼失望。
“回东宫闭门思过吧,”涂山氏语声倦怠又冰冷,“何时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杨愫依着数十年刻入骨髓的规矩,端端正正躬身,一步步退出殿外,直至踏出门槛,才敢缓缓转身。
对母亲的畏惧,他早已深深刻在了骨子里。
转身的刹那,殿内的璀璨荣华被他抛在身后,面前是无尽深幽漫长的宫道。
夜色渐沉,前路晦暗。
正茫然间,宫道阴影深处,一名宫女提着一盏绢纱宫灯缓步走出,微光摇曳,照亮一方小小天地。
“夜深路滑,奴婢为殿下掌灯引路。”
“不必。”杨愫颓然摆手,心力俱疲。
“是房二姑娘……”
“潇儿?!”
杨愫死寂的眼底瞬间亮起微光,急切追问:“今日朝堂、东宫之事,她都知晓了?”
“姑娘今日阅《春秋》,读到庄王问鼎之章。”
寥寥一语,杨愫瞬间懂了。
她是在劝他隐忍蛰伏,莫失心志。
这深宫万人,父母苛责、群臣观望、妻子怨怼,唯有房潇一人,懂他、惜他、慰他。
他怅然轻叹:“天下之大,唯潇儿知我。她可有旁的话嘱咐?”
“姑娘嘱奴婢转告殿下,事已至此,万不可再与太子妃争执,徒落话柄。”
“连这些她都知道?”杨愫又惊又暖。
宫女垂首,故作迟疑,欲言又止。
杨愫见状,即刻取出一锭白银递过:“赏你。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沉于太液池底,再无痕迹。”
宫女望着那锭纹银,终究屈膝据实而言。
她将今日椒房殿始末尽数道出:太子妃崔氏日日入宫告状,为隔绝房潇与太子,联手皇后将房潇强行拘入宫中,明为静养,实则百般拘压折辱、刻意磋磨。
字字清晰,句句真切。
杨愫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他方才的委屈、颓然、温顺,尽数冰封碎裂,眼中仅余的那点温润烛火倒影,也瞬间被暴戾的寒意碾碎。
世上怎有如此蠢妇!
“你先回去回话。”
杨愫强行压下翻涌戾气,语声沉冷:“告诉姑娘,安心,有我在。”
说罢,他转身抬步,脚步沉重急促,毅然撞进前方无边浓稠的黑暗之中。
角门暗影深处,一块鸦青衣角静静垂落,纹丝不动。
直至那道落魄狼狈的太子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暗处之人方才微动。
一只灰白飞蛾从幽暗角落挣扎而出,循着宫女手中那一点暖黄微光,跌跌撞撞、义无反顾地扑向烛火。
“有劳。”
廊下阴影里,房潇微微颔首,语声清淡无波。
宫女双手恭敬奉回那锭未曾动过的银两:“姑娘,晋王府规矩,不敢私取分毫。”
“你且留着。”房潇淡淡一笑,“你家王妃,自会明白。”
夜风微凉,吹动她衣袂轻扬。
房潇今日此举实在是行止悖常,宛若怨灵附身。
她太了解杨愫了。
他赤诚天真、心性直白、是最受不得半点委屈之人。
她明知此刻挑破一切,必会引爆太子对崔氏、对皇后的积怨,必会掀起东宫大乱。
可她偏要火上浇油,偏要借他之手,搅乱这死气沉沉的深宫棋局。
甚至不惜动用杨堰麾下暗线,精心布局、层层递话。
想起涂山氏气得铁青的脸,她心底便翻涌着一丝近乎偏执的痛快。
可殊不知,积年累月的仇恨与耻辱正在慢慢的吞噬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镇魂 再好的药,
夜深人静, 崔氏斜倚在临窗暖榻上,一手死死按在心口。
她尖冰凉,隔着一层丝滑的寝衣, 也能感觉自己的那颗心, 正以一种疲惫而紊乱的节奏撞击着胸腔, 每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钝痛, 扯得半边肩胛阵阵酸麻无力。
白日一桩桩事, 如同一枚淬毒细针, 缓缓而精准地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世事从来不公, 她汲汲渴求的安稳敬重, 旁人唾手可得。
晨间,东宫欢天喜地,与她无干;
午后,太子失德,是她“妇顺不备”。
当真好笑!
若东宫诸事依旧由她一手打理, 今日百官朝贺这般逾礼之事本就无从发生。那尹云儿出身浅薄, 一朝得宠只知铺张堆砌热闹,哪里懂得朝堂礼法、储君分寸。
“哐——”
巨响震彻殿宇, 杨愫抬脚狠狠踹开了东宫正殿大门,门扇被重重撞在墙上,回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崔玉华,你到底安的什么歹毒心思?”
那一声巨响狠狠攥住崔氏的心, 骤然停顿, 旋即又狂跳起来,撞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然而,就在这剧痛与惊恐几乎要将她淹没之际, 高贵门第所赋予她的尊严体面,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强行托住了她即将崩溃的神志。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宛如一尊荒庙中勉强维持金身的残佛,捍卫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威仪。
望着门口那团暴怒的身影,崔氏心底寒意彻骨。
她骤然醒悟,当年携手游湖、赋诗听曲,从来不是独独为她筹备的柔情。
他本就贪恋浮世的声色闲情,如今她阻了他的欢愉,夫妻翻脸是迟早之事。
这些年她日日怨他变了模样,实则,变了的是自己。
“我嫁你多年,主持中馈,侍奉姑舅,自问无失。殿下何苦这般待我?”
杨愫怒火翻涌,字字讥讽:“好!你主持的极好!若不是你主持,何来今日之事?若不是你侍奉,父皇母后何来的耳报神!”
崔氏心头争强好胜的傲气一瞬尽数消散,南辕北辙,万般挣扎皆是徒劳。她轻声俯首:“臣妾德行浅薄,以至家室不宁,内廷失教,自当向母后请罪思过。”
罢了,从此你沉溺你的荒唐风月,我静修己德,侍奉二圣,彼此互不打扰。
“呵,的确,你是德行浅薄,”杨愫怒极,出口尽是诛心之言,“云儿虽出身寒微,却性情温顺,接连遇喜,实乃储闱之重。可见天地生养之道,最是公允,必施于柔顺敦厚之人。太子妃是该静思已过,为何独你福泽不至!”
“你!”冰凉的夜风从大开的殿门灌进来,吹乱她鬓发、掀动单薄衣袂,将身心俱碎的人强行凝固成冰。
“臣妾不敢奢求分毫恩宠,只望殿下明白,无论将来乾坤如何更迭,臣妾永远是你的正妻,是诸位皇子唯一的嫡母。”
都是自幼娇宠着长大的孩子,两人哪个肯退一步?
“你这太子妃之位,且暂时坐着。他日我登临大位,自有更合宜的中宫人选。”杨愫神色漠然,争执之中,先动怒的一方已然落了下风。
“她心里没有你。”几番相处,崔氏早就看出房潇对杨愫的淡漠,她每每故意提及杨愫,房潇眼中既无对爱人的悸动,也无对权势富贵的渴望。
她眼中是有故事,但故事的男主角一定不是她的夫君——太子爷。
杨愫只当这是崔氏落败后的挽尊之词,冷声道:“劝太子妃一句,莫再多管旁人闲事,好生调养身子,以待来日观礼封后大典便是。”
话音落,杨愫转身离去,满地清冷月光铺在殿中,那扇被踹坏的殿门,再也没能合上。
崔氏疲惫的闭上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青灰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失了血色的浅白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