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潇一言既出,满堂众人皆面露惊色,心底震动。
这是个怎样的皇后啊?六宫的事她不管,各宫的请安她也不要,只是一味玄修。
一时间,众人皆茫然忐忑,不知往后深宫日子该如何自处。
“其三。”
房潇眸光微沉,却依旧温和坦荡,缓声说道:“大家也都知道在这深宫生活的不易,横竖只要不是坏了大规矩,平日里大家说说笑笑,那些小节,原也不必太在意。愿诸位安居长乐、各得安稳。”
“臣妾等谢娘娘体恤宽仁!”
众人齐齐谢恩,心底敬畏更甚。
“既无别事,今日便都散了吧。”
众妃嫔依次屈膝行礼,井然有序告退离去。
殿内人渐散去,喧嚣落尽,重归静谧。
房潇起身之际,似忽然想起一事,侧身回望残留殿中的宫人,轻声补了一句。
“对了,顺带告知诸位。本宫与圣上宫中饲有一虎,名唤玄坛。往后诸位若在宫道、园林之中偶遇,不必惊慌畏惧,只需坦然绕行、不与之对视,它素来温顺,不会伤人的。”
作者有话说:
提前避雷:杨堰虽然不是人,但男德方面杠杠滴,此事与他无关哦
第68章 心思 你管着天下
六宫嫔妃尽数告退, 殿内喧嚣落尽,余留满室沉香寂寂。
房潇抬手遣散近身宫人,独留萧云舒一人, 缓步移步往后殿偏室说话。
未曾想珠帘轻挑, 玄色常服的身影早已立在窗前。
杨堰竟是早早候在了此处。
“见过皇上。”萧云舒敛衽行礼, 身姿端雅、落落大方, 数年王府执掌、东宫协理养出的气度分毫未失, 纵使身处这般难堪境地, 依旧守得住体面分寸。
“你怎么过来了?”房潇上前半步, 语气自然轻柔。
“下朝回崇德殿寻你, 听闻你在此受六宫朝贺,便过来凑个热闹。”
杨堰淡淡颔首,算作回应萧云舒的礼,目光便即刻落回房潇身上,这般直白滚烫的偏爱, 坦荡落于旁人眼前, 毫无遮掩。
房潇微有避让,不愿在萧云舒面前过分亲昵徒增她难堪, 轻声开口逐客:“你先回去吧,我同萧姐姐说几句体己话。”
杨堰眼底微敛几分失落,温顺应声:“那午膳呢?”
“稍后我们寻你,一同用膳。”
“好吧。”
帝王的妥协与迁就, 落得轻易, 却字字专属房潇一人。
他转身离去,衣摆拂过青砖,无声无息。
可这般寻常夫妻的一问一答、温柔默契,落在萧云舒眼底, 却像一根扎在之间的细细木刺,拔不出、揉不散,密密麻麻的酸涩骤然翻涌而上。
她半生为他打理内宅、稳固□□、养育子嗣,耗尽青春心血,倾尽所有——到头来,竟是恭迎他心中真正的妻登临凤位。
怅然心绪翻涌之际,一杯温热清茶递至眼前,堪堪打断她的纷乱思绪。
“喝茶吧。”房潇的声音温和平静,全无胜利者的炫耀。
“谢皇后娘娘。”萧云舒垂眸接盏,称谓疏离,尽数是拉开距离的分寸。
“之前,好不容易近了些,如今怎么又生分了呢?”房潇望着她,眼底真切。
萧云舒默然不语,只抬手将茶盏送至唇边,任由滚烫的茶水烫着她的舌尖。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将你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
萧云舒冷笑,“娘娘说笑了,你们的事,我本就掺和不起。事到如今,我只求守着我的儿子平稳度日。”
“哪有什么你们我们,”房潇轻轻蹙眉,语气恳切,“你从前说过的,我们是一家人。”
萧云舒缓缓抬眸,眼底藏着历尽世事的通透与疲惫:“是我从前想得太简单。你们……你们才是一对,天生一对!”
她自问没有杨堰睥睨天下的勃勃野心,亦无房潇杀伐果断的绝狠心性。
她只是寻常女子,求一世安稳、求子嗣平安,她不想搅进他们这样惊心动魄的人生。
见萧云舒不复往日神采飞扬,房潇便知她这次定是伤透了心。
“且不说这些了,”房潇正色敛去温柔,语气诚恳,“方才我殿中所言,句句真心。六宫诸事繁杂,你自幼受教,处理起来自是比我得心应手,为圣上计,为众人计,交由你打理,最是妥当。”
她向前微倾,字字落地有声: “再有,这也是我和他,给你的一份安心。”
萧云舒闻言,笑意更凉:“你们这是施舍我?”
“不,不是施舍。”房潇郑重起身,目光澄澈坦荡,指天起誓,“我知道这个位置对你的意义。我只有一句话摆在这里——无论日后局势如何,我都会视平儿如亲子一般。他日若有人妄议国本,我房潇口中,绝不会提及第二个人。”
房潇的这番话太重了。
这是亲口许诺的储位安稳,是六宫无人敢信的绝世承诺。
萧云舒怔怔望着她,原本想好的疏离、防备、淡然尽数崩塌。
她本以为等来的不过是几句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客套安抚,却未曾想,竟是这般惊世坦荡的诺言。
萧云舒想笑一笑来缓和气氛,嘴角却僵得纹丝不动。
半晌,她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嗓音微哑:“这样的话,你也敢说?”
“你是知道我的,”房潇双眸清亮炽热,坦荡无畏,“既然敢说,便能做到!”
萧云舒心头百转千回,惊疑不定。
她辨不清这是试探还是真心,既不敢应,也不敢拒。
“一路走来,我的确伤害了很多人。对旁人我或有不得已的苦衷,可对你,皆是我一味恣意纵情的罪过。”
房潇目光真挚明亮,坦荡直面她眼底的伤痕:“我今日所言所行,并不是想通过补偿你,让自己良心上好过一些,只是想将你应得的东西,尽量原数奉还。
话音落定,萧云舒眼底骤然泛红。
何其讽刺。
真正懂她,肯予她周全心安之人,竟是那个夺走她半生期盼的人。
“你不要想太多,前半生我们都过得太辛苦了,”房潇轻轻放缓语气,温声安抚。她知道,她们心中的苦既说不出,也化不开,“往后畅快的日子多着呢!”
她说着,伸手欲挽萧云舒起身:“走吧,随我一同前去用膳,圣上还在等着。”
萧云舒轻轻抬手,不着痕迹抽回胳膊。
“我就不去了。平儿一上午未见我,怕是会哭闹黏人,我回去照看他。”
房潇微微偏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弧度,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澄澈通透,似能看透她所有心思,看得萧云舒心头发紧、微微发虚。
片刻,萧云舒终究失笑,释然轻叹:“罢了。你们二人相伴便好,我回去陪着平儿,如此我咱们三人,彼此都舒服些。”
此刻,她释怀了。
虽有些许波折,结局总归圆满。
……
杨堰房潇皆是喜静之人。
二人用膳的偏殿内,宫人内室皆垂首侍立,进退有度,连脚步声都轻若落羽,不敢惊扰殿中分毫静谧。
杨堰执筷的动作微顿,抬眸望着对面的房潇,思忖片刻,终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吃饭时别喝茶,伤脾胃,喝些汤。”
一旁侍膳的怀恩何等机敏,瞬间听出圣上语气中的淡淡郁结,当即递出眼色,一众宫人悄然躬身退下,殿内瞬时只剩帝后二人。
案上一碗黄焖鱼翅浓汤,色泽浓郁、鲜香醇厚,是御膳房费尽心思烹制的上品。
房潇素来口味清寡,看着这满碗厚重鲜香,并无兴趣,:“太鲜了,腻得慌。”
杨堰闻言,唇角压着几分沉郁:“是啊,再好的东西,送给不喜欢它的人,也是枉然。”
“我惹你了?”一落座,看到这碗黄焖鱼翅房潇便知杨堰是在和她赌气。
杨堰撇开目光,故作冷淡:“没有,用膳吧。”
房潇瞧他嘴硬的模样,只觉好笑,故意看向桌角最远的一盅莼菜羹,环顾空荡殿内,故作茫然:“想喝汤。这汤……没人给本宫盛吗?”
说罢,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盛满狡黠笑意,直直盯着闹别扭的杨堰。
杨堰被她看得破功,无奈嗔笑一声,语气纵容又无奈:“你这冤家。”
他终究是抵不过她眼底笑意,亲自执勺,为她盛满一碗清润羹汤,轻声叮嘱:“好好吃饭,莫要胡闹。”
“怎么了嘛?”
“没事,”杨堰将羹汤送至房潇手边,“这羹只用了香菇冬笋,清爽得很,你多用些。”
“我知道。”房潇眉眼弯弯,轻声道,“晨起我便听见了,你吩咐怀恩,说我喜欢吃这个。”
杨堰心头郁结未散,舀起一勺羹汤递到她唇边,带着几分幼稚的赌气:“知道还气我!”
“圣上,冤枉臣妾了。”房潇眨着一对星子般的双眸,委屈巴巴地扒着杨堰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