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松抱着厚厚的文件进进出出, 每次都屏着呼吸, 脚步放得极轻。他能清晰感觉到今天的总裁格外难伺候。
从清晨开始, 整个房间就笼罩在一股低气压中, 文件里但凡有一丁点数据模糊或表述不够精准, 立刻会被扔在一旁。
“陆总,我马上让他们修改。”常松连忙上前收好文件, 眼角瞥见床头柜上几乎没动的午餐餐盒, 硬着头皮提醒,“陆总, 您中午没怎么吃, 晚上要不要让夫人订些清淡的?”
“夫人”二字一出, 不仅没能撬开半分恐怖的僵局, 反倒让陆韫言垂在键盘上的手指骤然顿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覆上一层忧伤, 原本就冷硬的薄唇抿得愈发紧绷。
“不要联系她。”
常松隐隐嗅到了真相的味道, 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不敢再多嘴,轻手轻脚收走餐盒。
夫人已经整整三天没露面了。
第一天,总裁尚能维持表面的平静,甚至工作到比平时更晚, 用繁忙麻痹自己。
第二天,他开始变得有些焦躁,处理文件时会频繁瞥向静默的手机。
到了今天,陆韫言心中的郁气虽然尚未爆发, 但已经压抑到了顶点。
常松暗自叹气。也怪不得别人,咱们不提以前的破事,单单说宋家晚宴,明明是有人推了夫人一把,这才撞上了白小姐,可总裁硬是不听一句解释,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白小姐离开,把夫人置于非议之中。
试问天底下哪个女人受得了这种偏心眼丈夫?常松大逆不道地想了想,恐怕夫人巴不得总裁出个意外。
要什么离婚,丧偶最棒了!
被人在心里惦记了八百遍的苏令宜属实忙得厉害,从仲信大厦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
忙碌一天的疲惫感沉甸甸地挤在大脑里,她揉了揉因持续打字而酸胀的手腕,只想快点回家躺着。
走近车位,她的脚步猝然停住。
一个熟悉又令人反胃的身影正佝偻着背,倚在她驾驶座旁的车门上。
苏令宜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厌恶的情绪涌上五脏六腑,她烦躁地咬了咬唇,冷着脸走过去。
“你怎么又来了?”
苏强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立刻堆起熟悉的贪婪,脸上挤出讨好的笑:“闺女,下班了?爸等你半天了。”
“有事?”苏令宜没有掏车钥匙,只在两步外站定。
“这个月手头实在是紧。”苏强搓了搓手指,做出数钱的动作。
“没有。”苏令宜打断他,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不耐,“我上次就说得很清楚,以后每月一号,固定数额会打到你卡上。除此之外,一分钱也没有。”
“可是老子没钱了!”暴躁的苏强存不住气,被她拒绝后脸色大变,伪装的可怜立刻被恼怒取代,他提高嗓门叫嚣:“苏令宜,我是你亲爸!有你这么对亲生父亲的吗!”
“有啊。”苏令宜翻了个白眼,“世界上渣男很多,像你这样的都没有好下场。”
“苏令宜!”苏强气急败坏,“你别忘了当初是因为我,你才能在爬上陆韫言的床之后嫁到陆家!现在我破产了,走投无路,你就这么对我?”
“一点钱而已!你去找陆老爷子,他肯定会给你的!”
听着他千篇一律的谴责,苏令宜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窜上头顶。
他要钱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他自己过去干的恶心事都忘了?
苏令宜厌恶无休止的勒索,她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苏强,我不是你的提款机。每月给你生活费,是我对你最后一点底线和情分。你再这样死缠烂打,连这点情分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收回。”
“老子打死你!”苏强恼羞成怒,他猛地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苏令宜的脸上,嘶吼声不堪入耳:“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敢这么对待你老子!”
“不要脸的贱货,爬床当上陆太太就忘了本!白眼狼,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把你卖给哪个老板,还能换一笔钱!”
苏强喘着粗气,那双恶毒的眼睛扫过苏令宜身上的高定衣裙,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恶意和嘲讽的笑容,“哼,你也别装什么好人了,元臻那个女人现在是植物人,以后活不久,所以你才对外一副孝顺女儿的样子。”
“她要是个正常人,估摸现在也被你嫌弃死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静止。
苏强那些淬毒的字眼,像一根根锈迹斑斑的铁钉,狠狠刺穿了苏令宜的心里防线,毫不客气地揭开旧伤疤。
“幸亏你妈生你的时候死了!不然啊,她一点福都享不到,还得被你这个死丫头活活气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现实与虚幻的壁垒。
恍惚间,另一个时空里,那个男人醉醺醺的、充满怨毒的嘶吼,竟与眼前苏强的诅咒重叠在了一起。
一模一样的刻薄,一模一样的侮辱。
现实与书中世界的结界轰然崩塌。
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那个只存在于褪色照片和父亲酒后咒骂里的母亲,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积压到顶点的愤怒,委屈和痛苦轰然冲垮了苏令宜所有的理智。
“拿去!都拿去!滚!给我滚得越远越好!!!”苏令宜猛地将肩上那个价格不菲的链条包狠狠拽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砸了过去!
皮包带着凌厉的力度重重砸在苏强的头上。
他“嗷”地痛叫一声,捂住额头,然而下一秒,当他看清落在脚边那个昂贵皮包时,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连疼痛都忘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将包抱进怀里,像是抱住了什么稀世珍宝,指腹摩挲着包身的纹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哼!算你识趣!但你不要高兴的太早,苏令宜,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他丢下这句话,抱着那个名贵的手袋,转身就跑,迅速消失。
喧嚣褪去,只剩下外面车子的响动和一片狼藉的心。
苏令宜站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的大脑快要缺氧,疼得额头的每根血管都在疯狂跳动,叫嚣着要冲破皮肤。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力气似乎被全部抽空。她看着苏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微微发抖的双手,一种无边无际的寒冷和虚脱感攥紧了她。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先是肩膀无法控制地抽动,然后,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再后来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她的衣袖,她哭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一个坏孩子,更不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不孝女。
如果她能拥有母亲,结局一定不是这样的。
一个道德败坏的男人,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苏令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实里,她的父亲也从来不喜欢她。因为母亲生她难产去世,她生下来就带着原罪。六岁前,她被姥姥养大,直到上小学才回到所谓的家庭。
起初,她对那个很少出现的父亲也曾抱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深夜她会悄悄备好洗脚水,想和他聊聊学校的事,和自己的父亲更接近一些。
可男人只是烦躁地一脚踢翻水盆。水泼得到处都是,他骂骂咧咧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地上,让她自己擦干净。
那个男人还发酒疯打过她,而奶奶总在事后劝她:“别跟你爸计较,他工作累,压力大。”
她忍了又忍,直到有一次,老师委婉地提醒家长,孩子心思敏感,需要多关心内心。父亲当场暴怒,在众多老师面前,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
“赔钱货!老子缺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哪来的心理毛病?成天给我找事!”
那一刻,年少的自尊被当众碾得粉碎。她死死咬住嘴唇,把眼泪和呜咽全憋了回去。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一片冰冷。四周投来的目光将她浑身的骨头敲碎又拼上。
恨意就是从那一瞬间扎根的。年少的自尊心强到极致,她瞪着眼睛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任凭办公室里的男女老少注视着这场狼狈。
从那以后,她再没有所谓的牵绊了,可以做一个毫无心理负担的不孝女,可以在他骂她的时候在心里诅咒他,可以在工作后毫不留情拒绝他的道德绑架。
可是,尽管苏令宜能不在乎那个令人作呕的亲生父亲,却无法摆脱对另一个女人的愧疚。
那是她素未谋面的母亲,一个从懂事起就盘踞在脑海里的影子。外婆说,妈妈聪明,书读得好,只是家里孩子多,太穷没机会上学,草草结婚后又倒霉地丧命。
父亲则总是咒骂,要不是生她死了,家里就不会没人做饭、没人挣钱,苏令宜更不会像拖油瓶一样连累他讨不到新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