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雅蓉在一遍遍呼唤声中慢慢地睁开了眼,已经看不清这是什么地方,看能看到眼前的人哭红了双眼。
“三哥……”
她下意识地伸手,可轻轻一动,来自全身上下的痛感一瞬间袭来,根本没法动弹。
肖三郎默默流着泪,把药丸给她喂进去,再喂水送服。
袁雅蓉只是静静看着,努力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睛,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肖三郎满脸心疼地看着她,又将被子缓缓解开。囚衣上一道道鞭痕,上面染着斑驳的血迹。
他不禁低声抽泣,轻轻帮她盖上被子。
“相信我,我一定救你。”
他擦干眼泪,收拾药箱,准备回医馆抓药。
袁雅蓉喉咙干涩疼痛,使出浑身的力气拉住他的衣袖,没有说话,只是仰望着他,眼角还有泪花。
肖三郎回头蹲下身来,不敢抓她的手,只是轻轻地抓着她的手腕,轻声细语说道:“我回医馆给你抓药,等我。”
话说完后,缓缓埋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接着起身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肖三郎整个人一直紧绷着。
等到了回春堂,走进了后院库房,他关上房门靠着墙瘫坐在地上,低声痛哭起来。
早已听得袁钧在宫内带领着禁军逼宫,虽然斩首的指令还未下,可袁雅蓉是他亲侄女,怎么也逃不过这个劫。
哭声中全是绝望与无奈,外头安子站在院子里,只能默默低头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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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大郎这天难得在落更前离开衙门,先去了一趟祠堂巷,听肖大婶说肖三郎从衙门回来,一直关在房里。
他站在南屋外,听到里头有低沉的哭声,无奈地离开了。
吃过了晚饭,肖大郎和肖大婶聊了几句后回南堂巷。
罗淑柔刚把两个孩子哄睡着,肖大郎到屋里看了眼孩子们,又悄悄地出来。
“家中还有厚被褥吗?准备一套明日我拿衙门去。”
罗淑柔愣了下:“官人这几日要宿在衙门吗?”
肖大郎摇头:“我想看看能不能二姑娘送进去。”
这些天的观察下来,感觉厉博渊虽然架子大,毕竟是京城里来的人,可雷声大雨点小,袁雅蓉这一病就慌了。
按理说这株连九族的大罪已成事实,袁钧下落不明,可袁家其他人都已经下狱,陛下仍未有处决袁家人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泪
罗淑柔向身后侍女吩咐了几句, 没多会儿侍女抱着被褥过来。
她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是家里最后的被褥了,你……真的能带进去吗?”
这事肖大郎也没有底,但他想试一试,天这么冷, 前两日牢房里还冻死了个人。
好些天没休息好, 肖大郎早早沐浴后躺下, 可惜翻来覆去怎么睡不着。
罗淑柔也翻过身来:“官人有心事?”
肖大郎闭着眼沉默了片刻, 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在想三郎, 他可怎么办呐?”
罗淑柔也是了解肖三郎和袁雅蓉之间的感情,这次肖三郎打算上京参加太医院选拔, 也都是为了袁雅蓉。
前有董莺莺溺水不幸离世, 如今的袁雅蓉就像头上悬着一把铡刀,总有一天会落下来。
肖三郎该如何面对?这两日罗淑柔闲暇时, 也不免想到这些暗自惋惜。
“难道就没有一条生路?造反的又不是她?”
肖大郎越想越睡不着, 坐起身披了一件上衣。
这事他不是没有想过, 毕竟袁家大姑娘正得盛宠, 又产下唯一的皇子。白天他找柳兰生问过, 原来袁家大姑娘已经被被打入冷宫, 就连皇子一事都是假的, 是袁钧卖通的太医,让袁雅芙假怀孕,到生产那天从宫外抱来的一名男婴。
然而这事临安府官僚中似乎无人提及,就连厉博渊也从未说过此事。
叔父起兵造反, 长姐假孕生子,犯的也是欺君之罪。
即便是袁雅蓉对这两件事都毫不知情,可她在九族之内,横竖也都是死。
肖大郎左思右想, 忽然脑子闪过一念:“或者是……嫁人?”
罗淑柔噌地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仔细算了算了,不解道:“嫁人……那不还是在九族之列吗?况且她如今怎么出嫁啊?人都病入膏肓了,被关在牢里,如何嫁人?”
肖大郎把身上披着的外衣脱下给她披上,慢慢与她解释。
三十多年前有一桩案子轰动整个武朝,那就是内阁首辅任安通敌谋私一案,除了任安的九族,还牵连了十几个家族。就连袁雅蓉母亲李氏的母族,也是因此家破人亡。
整个案子判下来,被斩首的有三百余人,流放有千余人。
肖大郎虽然没有亲身经历此事,都是听那些老官僚闲谈,但有一事他很清楚,有两人在任安的九族之列,却并未受此事牵连。
当今贵妃冯氏的亡母是任安的妹妹,但其父冯科如为官清正,深受先帝器重。当年任家满门抄斩时,先帝看在冯科如的面上,未将冯夫人治罪。
只是没两年冯夫人病重离开人世,还一人是王婉儿婆母。
这是任安的幼女,抄家时被母亲的侍女从侧门狗洞带出去,之后一路逃亡,侍女为了拖住帮她追兵被杀。无路可逃的时候,恰巧遇上还占山为寇的卓天曜。
被卓天曜救下之后,任氏一直躲在卓天曜的山庄内,几年后两人日久生情成了婚。
卓天曜武功盖世,又是个不可多得的帅才,朝廷派人劝说归降,他唯一的条件的便是免去妻子的罪责。
冯家母女三人得冯科如庇佑未受牵连,卓夫人也因为丈夫获得了一线生机。
这让肖大郎有了这大胆的预想,只是不知母亲是否能同意。
罗淑柔听了沉默了许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思量片刻说道:“这事还是得娘点头吧。”
说完又躺了下来,身子转到内侧去。
她猜想婆母是不会答应的,此事非比寻常,这是要和谋逆之人结为亲家,哪怕最后罪责落不到肖家,这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
清晨,肖大郎天没亮起床。
罗淑柔睡得很浅,听到动静也随后跟着起来。
正洗脸的时候,外头隐约听见读书声。
因为声音有些小,肖大郎还以为是幻听,等梳洗穿戴好了,走出房门,发现这声音是从东边厢房传来的。
他们一家子住在跨院里,如今阿寅和阿姚都有了各自的房间,那东边的厢房是阿寅住的。
肖大郎在屋檐下停留了会儿,步子朝东厢房走了两步,这样听得更清楚。
厢房一侧窗户半撑着,看不到阿寅的头,只看到那单薄的身子坐在窗前。他并没有放声诵读,声音不显聒噪,却足以让人听得清。
这是在读《大学》,肖大郎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前段日子年关公事繁忙,这段日子又是忙着城外开路修桥,还有肖三郎和袁雅蓉两人的事。
已经许久没查孩子们的功课了,上回还是去年秋天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背《千字文》。
罗淑柔很快也梳洗好了出来,发现肖大郎静静地站在廊下,目光望着儿子房间的小窗。
还要赶着去衙门应卯,肖大郎往前厅走。
“你让他早起念书的?”
罗淑柔淡淡一笑:“是他自己要这么早起来的,说要像爹爹和四太爷那样考取功名,报效朝廷,做个勤俭为民的清官。”
肖大郎登时眉开眼笑,“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抱负?这是又从课上听了哪位贤人的故事了?”
“是祖逖,要学先贤‘闻鸡起舞’呢。”
说起儿子,罗淑柔满眼尽显温柔与自豪。
两个孩子如今在姚家的私塾念书,那边不但有姚大人的孙子孙女,还有两家姚府的世家子女一同上课。
罗淑柔也偶尔受邀去姚府同一众女眷吃茶,不管是先生还是各府的娘子,无不夸赞阿寅聪慧刻苦。
……
肖大郎准备好的被褥,刘司狱并不敢收。
他又找了一趟柳兰生,结果两天后刘司狱让伴婆来将被褥拿走了。
之后肖大婶又准备了汤婆子和火盆,等肖三郎出门的时候让他带上。
刘司狱犹豫了许久,亲自仔细检查过后,准他带进去。
肖大郎没敢在肖大婶面前提让肖三郎和袁雅蓉成婚的事,只能找到虎子和肖三郎谈此事。
袁雅蓉嫁人,只能说有一丝免于获罪的希望。柳兰生已经打听清楚了,如今袁家每一个人都只是入狱听候处置。
眼下肖三郎只想救袁雅蓉,他甚至在夜里想过要劫狱,可又不想连累家人,况且牢房内守卫森严,他自己进出都要经过层层检查,如何能将袁雅蓉救出来?
说起成婚的事,一向聒噪的虎子也沉默了,思虑良久一脸难色:“这娘不会答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