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天色再次彻底沉暗之时,萧太傅的马车方才缓缓驶入涪州。
即使坐马车,山路难行,他依然受罪不轻。
下车时,脚下一软,他差点一头栽倒,幸好一旁的侍从手快拉了一把,要不只怕老太傅这一摔要去了半条命。
李宣看见萧太傅平安赶到,心中亦是松了口气,对他轻轻颔首。
当真怕这位德高望众的老太傅死于马车颠簸。
萧太傅与当地官员了解灾情,眼角余光却注意到李宣,她虽然身姿依旧挺拔,可行走之间却步履僵硬,透着一股别扭。
他年轻时也好骑马,这一路碰上官道好走时,他亦骑过马,转瞬一想,便猜到了原因。
他心中一动,望着那道在残垣断壁中忙碌的纤细身影,好半响,吐出口气。
摇摇头,终是去了另一边。
夜色渐深,身边各色人等不断奔忙,立在一旁的郭平,见连撑两日一夜未怎么休息进食的李宣唇色浅淡,面色愈发苍白,终是忍不住上前轻声劝她回居所歇息。
李宣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刚刚又搭建好的一所难民棚:“夜里寒凉,我再去那边看看的。”
她说着,腿向前迈,眼前却骤然一黑,身形猛地一晃,直直要向前栽倒。
郭平脸色骤变,忙跨步上前伸手欲扶。
夜色之中,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将摇摇欲坠的李宣托入怀中。
李宣迷迷糊糊间,只觉自己落入一个坚实熟悉的怀抱,带着夜风拂过的凉意与尘意。
猛然回神,抬眸撞进一双沉沉的黑眸。
应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她眨了眨眼,只觉自己是看错了。
半响,那人手上用力,抱住她,脸贴上了她的耳,带着热意的话语扑过她的耳朵,她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说:“我来了”。
如在丰州,恍如隔世。
夜风烈烈,两人衣袂被吹的翻飞。
李宣稍稍定神,对于他的出现,她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可是眼前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作:“我先去看看那边的营地……”
谢是言垂眸凝视她惨白憔悴的小脸,下颌绷紧。
下一瞬,不顾她的挣扎,强硬的将她抱起,眼扫向一旁的郭平:“带路。”
郭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牵过两匹马,自己骑上了一匹,谢是言将李宣侧身举上马,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将她牢牢的扣在怀里,一振缰绳,跟着郭平出了临时营地。
李宣见抵不过他的强硬,只好放弃了挣扎。
地方官员给李宣准备的居所是府衙最好的一间屋子,但好多东西都被临时用去赈灾,屋里一时只有必备的家具。
下了马,谢是言将李宣从院外直接抱到屋内,放在榻上。
他回身,试了试桌上的茶壶,是温的,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又拿起另一个杯子倒了一杯,回身喂到李宣嘴边。
“先喝点水。”
李宣倒真是渴了,就着他的手将一杯水啜饮干净。
谢是言问:“还要不要?”
李宣点点头,谢是言转身又为她倒了一杯,李宣又喝了大半杯,才觉得喉咙里的干涩压下去了些。
郭平带着人送来些温热吃食,又悄然退下,临走时还贴心的将门关好。
屋内只剩他二人。
谢是言问:“要我喂你吗?”
作者有话说:
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周日的,刚刚码好就提前上了周日不确定会不会再加更,想好好陪陪孩子宝子们别等,如果有时间就码,码完就上
第89章 重阳 储君、女皇
本来是想问她还有没有力气可以自己吃饭, 可话出了口却觉得无端暧昧,谢是言皱了皱眉头,脸上的神色倒缓和了些。
李宣自己撑着坐到桌边, 拿起瓷勺小口喝起了粥,虽然饿极,却没什么胃口。不过是对面的谢是言的目光太过慑人,不敢不吃罢了。
谢是言赶了一天一宿的路, 路上只就着冷风啃了些干粮, 索性坐下陪她一起用些。
一时屋内只余二人碗勺轻碰的声音。
李宣借着喝粥的间隙, 偷偷打量他。中书令大人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显然亦憔悴疲惫至极。
“你怎么来了?”, 她问。
谢是言喝下一口粥,轻描淡写道:“来看看你。”
一人一马从长安赶了一日夜,沿路换马不换人赶来看你。
只是这些没必要说。
他不说,李宣却能想见, 喘下一口粥:“又何必辛苦这一趟?”
“幸亏来了。” 谢是言放下汤匙,目光直视着她:“李宣, 再让我看见你这样,绑我也给你帮回长安。”
“储君、女皇什么的,你想都不要想了。”
他是真的动了怒, 眼底寒意沉沉。
方才他刚踏入灾民营地时,看见她差点倒下那一幕, 呼吸都差点停止了, 至今心有余愀。
这里没人能管住她, 他若再晚来几天,只怕她都回不去长安。
男女之间再亲密的事情,二人也有过, 可是这样子的谢是言,李宣却第一次见。
想说你敢,本宫砍了你……
话到嘴边,偷瞄他一眼,一向嘴上不肯吃亏的昭阳公主,莫名的不敢辩驳,心里莫名有些发甜,悄悄弯起了嘴角。
看着她难得乖顺的模样,谢是言心里的火才算消下去些。
喝了大半碗粥,她再也吃不下,谢是言倒也不逼她:“去休息吧。”
李宣点点头站起身,看他坐在桌边没动,回头眨了眨眼,看向他。
谢是言撞上她带着疑问的目光,停顿一瞬,气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快去休息。”
把他当什么了。
李宣眨眨眼,那千里奔涉......
所为哪般。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撑起身子,刚一落脚,谢是言便注意到她别扭的步态。
马上反应过来,忙起身扶着她的胳膊:“磨伤了?可上药了?”
伤处实在是有些羞人,李宣挣开他的胳膊往床边走,嘴硬道:“只是小伤,一会我自己上些药就是了。”
谢是言看着她走了两步,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上前一把抱起她,将她放在床上,抓住她光洁的脚踝,俯身便要查看伤势。
李宣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手腕:“不要你看。”
别说她平时的力道敌不过,此刻虚弱之下更是力道绵软哪里拦得住他。
谢是言贴在她耳边道:“...…你乖。”
李宣的脸腾的红了,手上不由松了劲。
这人今天......
谢是言又意有所指道:“一天就知道胡思乱想。”
轻轻拂开她的手,他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腿部肌肤的刹那,两人同时一僵。
夜风时不时穿窗而入,带起一阵微凉晚风,吹得烛火簌簌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了床帐内。
他极轻地托起她伤侧的腿,动作温柔,生怕扯痛她的伤口。
昏暗的灯火下,大腿内侧娇嫩皮肉大面积磨坏,创面红肿溃破,有干了的血痂黏住贴身亵裤,稍有牵扯便会撕裂皮肉。
谢是言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一时之间,周身气压极低,看她疲惫的样子,又不忍心责备,只能自己生着闷气,下颌绷的紧紧的。
他取来温水与干净软布,将软布浸透,拧至半干。湿布一点点敷在粘连的伤口边缘,清理血痂。
他的脸很冷,手上却极轻,偶尔牵扯到创面,李宣便疼的瑟缩一下,肩头微僵,指尖死死攥紧身下被褥,指节泛白。
谢是言哄道:“忍一忍,很快就好。”
待布料彻底剥离,涂好药膏,二人均是满头大汗。
他避开她的伤口,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不许再有下次。”
李宣哪里让人这样管过,又不想让他太得意,但是又实在提不起力气,又可能是他刚刚给她上药的动作太温柔,最终她只带着些娇气的轻哼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早。”
她愣了:“这么赶?”
谢是言轻轻的嗯了一声。
刚接任中书令,各方关系都需要均衡,还有堆积如山的政事,尤其最近他发现了一件要紧的线索亟待处理,按理说,根本无暇抽身。
是他熬了几个半夜硬生生的压缩出来的一点时间。
实在是......想她。
李宣想了想:“你还会再来嘛?”
谢是言低头看进她眼里:“想我?”
“不想。”
谢是言惩罚性的咬她的嘴唇:“狠心的女人。”
给她掖好被子,他起身收好药膏:“你先睡吧,我去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