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有罪,依法当究其罪;庆王有功,按例当论其功。功是功,过是过,本不该相掩。既有律法权衡,圣人又何必回避?何必另择人代政?"
明珠收回偷看向谢是言的目光,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反对,但是总觉得此时若没有把握一举让公主代为执政的话,还不如先让一步,总比将能力不足等标签钉到公主身上的好,循序渐进,反正这股风已经吹来,并吹到了明面上,总有机会。
明珠继续道:“微臣以为,缘坐二字动辄株连,血流成河,多少无辜殒命,庆王和二公子都曾于社稷有功,若因一子之罪而满门倾覆,实在是有违人情,也不符合圣人仁孝治国的苦心。”
“此前已经废除贱籍缘坐制度,何不也将十恶的缘坐取消,有罪者论罪,有功者论功,各依其本。如此一来,圣人也不必回避,也不怕外面有人质疑圣人不公。朝纲不乱,人心亦安。"
几位老臣,若有所恩。
他们争了半天 “从轻还是从严”、“ 回避还是代政 ”,却没人跳出这个框子去想,这案子原本可以各论各事,取消缘坐。
圣人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明珠之言,倒给朕提了个醒。”
他抬眸,“此提议,众卿何意?”
裴临出列:“臣附议。”
一时间无人反对,圣人点点头:“那便依季明珠之言,各论各事,大理寺按罪拟个章程出来吧。”
大理寺卿忙低头应是。
散朝时,不少大臣彼此交换眼神,相熟的人三三两两相约,找个私密的地方好好交流一下。
到了如今,庆王如何,庆王府如何,对他们来说,已不是紧要的了。
今天铺到明面上的事情最重要。
有几人想透萧太傅口风,但一下朝,萧太傅就板着脸匆匆出宫了,谁也没理。
李宣最后走出殿内,宫道上,雪已停了,檐角的积雪被日光照得晃眼。谢是言一身紫色官服玄色披风,立在拐角处等她。
李宣看见他了,却目不斜视的打算经过。
即将越过他时,手腕被人忽的抓住。
“昨晚回来的?”
李宣没回答,亦没转身。
拉着她的手腕,谢是言走近一步,轻声道:“一会中书省要议事,可能会很晚,晚些......去你那。”
李宣转身,冷眼看着他:“这又何必,谢相公当与中书省的各位重臣们好好议事、多多议事才对,以免以后处理起政事来,别人看你面皮青嫩、嘴上无毛,再说你经验不足。”
听出她话里的意头,谢是言眼里带上几分笑意:“生气了?”
“本宫一介女流哪里敢与谢相公生气” 。
她是真的生气了。
他明明知道她的想法。她以为他会像以往那样支持她,哪怕不支持,保持沉默就是了,却没想到他没与她商量过,就在这当口当众出言反对。
她觉得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罢了”,李宣使劲抽回手。
罢了,好没意思。
“莫要让本宫再看见你”,她一拂衣袖,转身便走,神情高傲。
以往没他,不如何,以后没他,也不如何。
谢是言跟了两步,宫道上转过来几位朝臣,他只好顿住脚步。
*
永泰五年的最后一件政事,是吏部将女进士们为官三个月的考簿呈递两仪殿。
一众女进士的考评大多数为中上,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为上上,考簿摊开,德行、勤绩诸事皆有实据,甚至隐隐超过男子进士的平均成绩。
当初朝堂议定,以三月试事,辨女进士们的才能,再定是否单设女官之制。如今女进士们实实在在的考绩既定,反对者再无声音。
至此,定论已出,不再单独划出女官序列,凡合格者,依才品授与和男子相同的朝廷职事,同列朝班,共理国事。
*
永泰五年,除夕。
宫城内外爆竹声断断续续飘进季家的宅院里。
堂屋烧着暖炭,案上摆着屠苏、果子与几碟年菜。明珠与兄嫂围坐守岁。
明珠正打趣说明年守岁时能不能再添一口,二毛忽然来报,裴临登门。
此前明珠去信给季文渊后,季文渊便把二毛送来了长安,二毛家中也乐见其成,过完年,明珠便给他和小杏办亲事。
二毛手里还捏着裴临赏他的银子,兴奋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新姑爷真阔气。
明珠惊讶的看着进来的裴临:“怎么过来了?”
裴临一身常服,披风上还沾着些的雪花,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他入堂先和季璟珺、苏凝华见礼,而后将食盒打开递到明珠面前:“除夕之夜,圣人刚赏各家的贡果,上午刚送到长安的,尚新鲜。”
盒中鲜果色泽鲜亮,果香清新。
当着兄嫂的面,明珠的脸腾的红了,还未说什么,季璟珺已笑着起身拍拍裴临的肩膀,邀他入座同饮屠苏酒。
裴临看了明珠一眼,见她不反对,便从善如流的入了座。
明珠接过木匣,心里甜甜的,却还是嘟囔道:“夜里这般冷,怎还特意跑一趟?”
裴临道:“除夕守岁,长夜无趣,想着送来与你打发时间,也不费什么事。”
苏凝华见状悄悄抬眼瞧了瞧明珠,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明珠的脸更红了,忙给众人分果子,小杏捧了满满一把自去与她的二毛哥分享。
屋外爆竹响了一声又一声,堂内烛火融融,暖意浓浓。
*
除夕夜的公主府,与往年一样灯火璀璨,檐下灯笼连成一片赤海。
庭院内,暖炉罗列,酒香与食物的香气萦绕院内。
今夜公主府大摆守岁宴,李宣倚坐于主位,与府内幕僚共同守岁。
她本就没有架子,众人都想与她亲近,一时间笑语连连,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至极。
酒酣兴浓之时,幕僚们纷纷起身献艺,为公主贺岁助兴。
有抚琴的,有舞剑的,最惹眼的当属钟少衍。
他一向性情温和儒雅,今夜却趁着酒意褪去外袍,赤着臂膀踏雪舞了起来。舞步奔放热烈,身姿舒展利落,伴着鼓点步步生风,与以往极具反差的模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引得满堂喝彩。
李宣倚着软榻,也有些惊讶,他在府中连说话都不曾大声,倒是从未见过他这一面。
她抬手笑道:“赏!”
内侍立刻奉上锦缎银两,庭院欢呼喝彩声更盛。
席间,不断的有幕僚向李宣敬酒贺岁,她一概来者不拒。
眼前突然一暗,却是赤膊的钟少衍舞了过来,他鼻尖冻的微红,眼晴却亮亮的,口中衔着一只长把的酒勺,勺把衔在他口中,勺口盛有亮晶晶的酒液。
他一边舞着,一边将勺口递向李宣,要喂李宣酒。
借着酒意,众人不免起哄起来,院内气氛达到了高潮。
李宣嫣然一笑,直起身子,纤纤玉指搭上他赤祼微凉的肩膀,伸长脖颈,便要去饮勺中的酒,眼角余光却扫到一道身影。
作者有话说:
周三的~一如既往的提前上爱你们
第91章 结局上 谢是言!你
谢是言身披玄色披风, 不知立了多久,肩头落有细碎白雪,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
李宣坐回了身子, 巧笑嫣然:“哟,这不是谢相公,不在中书省好好议事,到本宫这里做什么?”
“要是为了气我, 倒不必如此”。
谢是言面无表情的从钟少衍裸.露的身上收回视线, 素来温润有度的眉眼压的极低, 走到李宣两步的距离站定。
方才热闹的庭院瞬间静下来,落针可闻。
“气你?”
李宣似听了什么好笑的话, 心里压着的火气也蹭蹭的往上涌,冷笑:“你算什么东西?”
谢是言脸绷的极紧,似在压抑着情绪,就那样眼措也不措的盯着李宣。
钟少衍的酒勺还一直衔在口里, 他愣了一会,此时突然鬼合神差的插入了僵持的二人中间, 扶着酒勺对李宣笑道:“公主,这酒您还没饮呢?”
李宣似才回过神,对着钟少衍一笑, 头便朝他俯了过去,要继续刚才的喂酒。
头刚低下, 手腕忽的被人紧紧攫住。
“滚。”
谢是言擒着李宣的手腕, 似愤怒至极, 他看向挑衅的钟少衍,冷声道。
声音不算大,足够院子里听的清清楚楚。
众人面面相觑。钟少衍被当众斥责, 面色通红,犹不甘心,正欲再开口,肩膀被人一搭,回头一看,是郭平。
郭平摇了摇头,揽着他往外走,同时摆了摆手,众人瞬间散去,院子只剩李宣和谢是言二人。
李宣本来兴致正酣,却被谢是言这样搅局,怒极反笑:“谢是言,此处是本宫的公主府,本宫设宴守岁,与众僚同乐,轮不到你来越俎代庖、发号施令。”